書錢箋《洗兵馬》後
杜詩《洗兵馬》、諸注以為詩義近頌、獨錢箋云刺肅宗“不能盡子道”、且“不能用父之賢臣”、非獨與之前之後眾說立異、且於《元本序》中更借遵王之口、稱《洗兵馬》等箋可“昭揭萬世”云云。今人以為《洗兵馬》作時、長安纔復數月、朝野上下同醉春風;玄肅之間、固未有如三年後移玄宗南內時之齬齟;且據潘耒所論、此詩體式整束亦類於頌、要之則謂刺肅不孝者絕無、而刺不能用賢者或有些微。牧齋之箋、非徒欲標新證史而求之過深;更兼自悔金陵失節而欲辯白也。前年初讀錢箋、亦以此為是、而視此箋為錢注之瑕矣。然近來再翻陳寅恪《柳傳》、中謂朱長孺之注遠不及錢者正在錢之寄託故國耳。始悟錢箋固與王船山《通鑑論》之不關《通鑑》者同、需先作有明之史讀、而後作《杜詩》與《通鑑》讀矣。《洗兵馬》之為頌與否、并不關牧齋之借此頌詩而諷、而怨、而思。依此法重讀《洗兵馬》箋、方瞭然於向來不通之處、并知以往之誤會牧齋也。此書中《洗兵馬》箋早成於明末、與《初學集》中《讀杜二箋》幾乎全同。牧齋其人、心機深沉、豈不知借箋杜而為己申辯者、他人一望便知乎?此箋之立意自與《列朝詩集》甲集前誠意伯小傳中“凡為功臣者、皆不害為遺民”者不同。之所以言玄、肅關係、當從晚明政事而非牧齋降清後尋之。夫肅宗之移上皇南宮、與景泰、天順年間之事直出一轍。與明神、光、熹三宗授受時之政事亦大體相應。而不能用前朝賢臣、一旦稍有光復之像便濫賞萬古無匹之賊人、使王侯第宅皆新主者、與牧齋一生出處、特崇禎元年閣訟之事、更可稱桴鼓。蓋此些新貴、正借思宗登極、革除閹黨而上臺之溫、周輩。更可進一步論曰、牧齋晚年修訂此箋時、之所以照錄《初學》中《二箋》、亦有將玄、肅之授受無序、移而諷弘光之福王、潞王事也。此時牧齋之未加新內容、既可證此箋實與自辨無關、而又可證於牧齋心中、南明之事、實與萬曆以來魚爛之局勢、一脈相承也。箋云“不能用父之賢臣”、蓋牧齋少為孫承宗所許為古之名相、負有明中興之望。故其箋杜時、往往回護房琯而不惜曲解唐事、正以琯自比爾。又牧齋一生、亦如李映碧《三垣筆記》所云深持東林黨魁之論以自詡。而文人處淩遲之世、又多自命“清流”者、每曰“吾輩數人可救世”、進而曰“非吾輩數人不足以救世”、更有曰“非吾輩數人正足以敗天下”者、牧齋輩實蹈此習氣頗深矣。是“不能用父之賢臣”中、父者、用東林之光宗也;“不能用父賢臣”者、不用東林黨、或用東林而不終之熹宗、思宗也(它如《初學集》中於萬曆、天啟、崇禎三天子多有誹謗語、可參)。至於箋云“蓋至是時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嗚呼傷哉”者、更非謂杜甫此時以為太平難得、實是自抒“惆悵杜鵑非越鳥”之意、而“九疑山下哭霜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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