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不若隔岸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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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遇到的感情,永远掺杂着太多的任性。
比如说随意地离散,或者匆忙地判断,甚至是刻意地试探——题记
有人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把一条鲨鱼放在水池里,中间隔一块极厚的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边是热带鱼。一开始,鲨鱼用头猛烈的撞击玻璃,企图去吃那些小鱼,但每次都伤痕累累无功而返,实验人员每天都有放一些鲫鱼在池子里,所以鲨鱼也没缺少猎物。只是它仍想到对面去,想尝试那美丽的滋味。每天仍是不断的冲撞那块玻璃,它试了每个角落,每次都是用尽全力,但每次也总是弄的伤痕累累,有好几次都浑身破裂出血。持续了好一些日子,每当玻璃一出现裂痕,实验人员马上加上一块更厚的玻璃。
后来,鲨鱼不再冲撞那块玻璃了,对那些斑斓的热带鱼也不再在意,好像他们只是墙上会动的壁画。它开始等着每天固定会出现的鲫鱼,然后用他敏捷的本能进行狩猎,好像回到海中不可一世的凶狠霸气,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假像罢了。实验到了最后的阶段,实验人员将玻璃取走,但鲨鱼却没有反应。每天仍是在固定的区域游着它不但对那些热带鱼视若无睹,甚至于当那些鲫鱼逃到那边去,他就立刻放弃追逐,说什么也不愿再过去。
美璃就是这么一只懦弱的鲨鱼,而靖轩则是它一直渴望却爱儿不得的热带鱼,故事的开始,就是美璃痴恋着靖轩,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靖轩非但无动于衷,甚至还很反感,所以才会在她当街骑马伤人致死的事情爆发后,落井下石的要求囚禁美璃,借此甩掉她的痴缠。
两年的冷宫生涯,让美璃终于认清了现实:她只是一个出生于贵胄之家,却早年丧失双亲家产被夺的落魄格格。先前的嚣张跋扈,是她拒绝外界嘲讽轻视的外壳,哗众取宠,则是博得别人重视欢迎的手段,她自以为是的精明世故,在现实和皇权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美璃有很严重的弃儿情结,简单的解释就是无安全感、无信任感、无归宿感,这样的人容易自卑、并且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个性要强、强调自尊。甚至她自己也承认,当初追求靖轩的动机并不单纯——她爱他俊美无匹的容貌,爱他显赫尊贵的地位,因为只要嫁给他,她的人生就不用再窘迫难堪了,只要嫁给了他,她就安全安稳了。
她追求的看似是爱情,实际上是安全感。
靖轩拥有的优势,是她缺乏的并且渴望的,既然自己无法亲手创造,那么嫁给具备这些特质的的人,也算是另一种的拥有。如果她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那么她就会看清,靖轩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从来没有意外过靖轩对美璃的拒绝,对于一个心高气傲习惯百里挑一的男人而言,一个俗艳又不知进退的女人自然无从欣赏。书中的靖轩一开始是个功利主义者,智商高,情商偏低,尽管拥有炫目出色的外表和炙手可热的权势,但过早的失去了父母(他们成亲的时候,整个庆王府只有他的继母,可见双亲已不在世)亲情的欠缺,让他不习惯儿女情长,更拙于表达情感。
他其实可以温和而坚定的拒绝她,而不是用囚禁冷宫的方式重罚她,哪怕出于自保,美璃再刁蛮嚣张,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她在堪比监狱的冷宫里整整困上三年,何其残忍?爱一个人的方式需要推敲,但心意终究是没错的,你用这种方式惩罚,不是告诉了对方:爱上你,是个要被惩罚的错误?
矫枉过正的结果是美璃彻底封闭了心,再也不敢去相信,也为后来他们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但从人物的生活背景来分析,这样的性格发展不难理解——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皇宫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又在诡谲莫测的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而言,防备已经成了本能,凡事喜欢质疑别人的动机,从他的身份地位和所处的环境上看,是再正常不过的。永赫之所以单纯阳光,未尝不是涉世未深,被保护的太好,他遇到美璃的时候,正准备入仕,就像匹纯色的布帛,还没被官场浸染,若是等到青云直上的那天,未必还能保持如初模样。
而从冷宫出来的美璃低眉顺眼,乖张尽收,她是真的改头换面了吗?
当然不是,虽然收敛了性情,可她骨子里那份自尊要强并没有变,只是懂得用更迂回且符合主流审美观的方式去表达,这从她对静娴银几次的对持中就可以看的出来,他人的白眼冷笑和挖苦嘲讽,她忍气却步吞声, 让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皇家格格们落了下风。这种看似卑微而又倔强的神韵,不但打动了一直对她避之不及的靖轩,也吸引了这个时期升迁回京的永赫。
文中的永赫是个阳光般的存在,出场的这么多人物里,永赫的性格是最健全的,他率直开朗,真挚热忱,像热力四射的太阳一样感染着美璃,无论是猎场射箭时的关心,还是噩梦惊醒时的陪伴,面对皇太后的指婚,他并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权衡计较美璃的家世背景和狼藉名声,像个干脆单纯的大孩子,与人相处,不扭捏不隐晦,坦荡自然的态度让身心皆创的美璃有片刻的放松。
这个得归功他的父母,应如夫人与察哈尔总督鹣鲽情深的美满婚姻,不但给予孩子足够的爱,也教会了他如何去爱别人。如同美璃在面对靖轩嗤笑时反唇相讥的那样——“无论如何,我需要他的时候……他站出来了。”他给的尊重和诚挚,是刚从冷宫出来饱尝孤寂的美璃最需要的,也是看似完美的靖轩最欠缺的,或者我们会动容靖轩后来几近讨好的爱情,可是他真的懂得怎么爱美璃吗?
进冷宫前的美璃,他避之不及,既质疑她的感情纯度,也反感她的不知进退,更不屑一顾她孩子气的的举动;出冷宫后的美璃隐忍倔强,不再纠缠,靖轩反而不适应了,他自知心动,对她却仍是百般嘲讽,想怜惜她,却在她的拒绝下恼羞成怒,耍起王爷脾气处处寻衅;洞房花烛,他愤怒美璃已非完璧之时,可有反省过自己是否洁身自好?美璃生下允恪,他的第一反应是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在对美璃冷词责问的同时,可有体谅过她的产后虚弱,自己的言辞会有多伤人。
一个男人,他鄙夷你的真心,反感你的恋慕,嘲笑你的爱情,讽刺你的退缩,质疑你的贞洁,甚至连追求都是夹枪带棒的,如何不让自卑自怜伤痕累累的美璃退避三舍?他们之间的互动,从头到脚都是剑拔弩张的,以一种强势,对抗另一种强势,不是你降服我,就是我降服你。莫怪美璃曾为了抗婚而决意出家,甚至饮毒自杀,在她看来,出家再寂苦,也比不上靖轩给的绝情残忍,自杀再消极,也痛快过日后的漫长绝望。
哪怕美璃爱的一直都是靖轩,她对永赫充其量只是喜欢,真正能撩动她心潮的,仍旧是那个冷漠残忍的庆亲王,只是相爱不如相知,如果不懂得理解包容对方,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
从某种意义上,靖轩和美璃才是同一类人,相似的成长背景、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强势霸道的求爱方式、懵懂任性又孩子气的感情观——都对感情极度挑剔,无法容忍对方丝毫的怠慢和分心,要么就不要给,给了就要给百分百、同样的强烈渴望爱,又惧怕爱,靖轩嘴巴上说着绵绵情话,用的却是恶狠狠的语气,借以掩饰自己的生涩和别扭;他为美璃做种种生活上的安排,包括召回谦王府家丁以及为允恪求的贝勒称号等等,都是花过心思的,这大概也是看客们对靖轩又爱又恨的原因,既无法苟同他对待爱情的方式,又无法抹杀他对感情的诚挚。
靖轩从未承认过,当年的美璃其实打动过他,虽然不懂婉转没有技巧,但是那些直白莽撞的确在某些个时间段直切他封闭自保的心脏,不然怎么会在嘴巴反感的同时,行动上又帮她收拾种种烂摊子?这种欲拒还迎自相矛盾的态度难道不是暗示了他其实也很享受?只是他是个渴望征服而非被征服的男子,大胆豪放的追求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她太主动了,不给渴求留以空间,每个人都不喜欢被别人的意志强加,尤其是爱情,爱不爱,应该是一个自身从混沌到明晰的过程,这个自我发现对他来说才是值得珍视的。
你告诉对方你爱他,然后期待他的回应,这其实就是索取。没有人喜欢被债主追着跑,哪怕她再漂亮。
无数的爱情悲剧告诉我们,爱一个人,不单单只具备心意就够了,更要懂得给予的方式。美璃与靖轩其实都是不懂爱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是以自认为对的方式去付出,以为把自己的世界捧到对方面前,对方就会感激笑纳,却从未询问过对方,自己给予的,是不是对方最想要最需要的。当年初尝爱情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以为把一颗真心奉上,就能换得另一颗真心,总要等到当了炮灰后才明白,对方有自己的世界和原则,你的牺牲,他们可能会感激,但不会因为这个更爱你。
优秀的小说,总是容易读到宿命论的味道。然而,假若有命,命由谁定?
在靖轩的情感模式里,自尊和爱情似乎形成了对立,他不习惯低头顺目,可是对美璃的爱却让他不得不臣服;他一旦付出,就希望立即就能得到回应,对方若是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会心灰意冷的嘲弄自己的可笑;他揣测美璃的心态,判断她种种表情行为后面的动机,却从未亲口找对方一字一句的印证过。表面上看是自私武断,实际上是因为他自卑惶恐。
怀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的爱,又惶恐害怕对方真不爱他,所以在别人拒绝他之前,他会先拒绝对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出尽底牌是多么无助和可悲。
也许曾经成长经历告诉过他,如果不能木秀于林,那么他的生存就不能得到保障——因此他的人生观里只接受强者,他拒绝平庸,更讨厌弱者,这从他在美璃面前抱怨管教宗室少年,自己像个老妈子上就可以体现出来。只是靖轩不曾理解,其实每个人在爱面前,都是自卑的,一旦在乎起一个人,多少都会感觉到惶恐。无论当事人有多么的优秀,甚至,优秀本身就是惶恐的结果,因为他们惶恐自己不优秀就没有人爱,所以才拼命把自己变得如此优秀。然而,这种逼出来的优秀,并不能让一个人彻底化解自卑。
靖轩当初拒绝美璃,是拒绝姿态狼狈的爱情,如今抗拒爱情,是抗拒‘示弱’的自己。
当他真正了解当年的美璃的可贵,是在他种种安排努力被命运全盘推翻之后。
那时候的他准备强娶美璃,为了让其心甘情愿,以关押永赫父子作为要挟,逼迫美璃不得不点头,并且在婚礼结束后,把永赫派到了前线。
哪里知道沙场无情,他最好的兄弟和情敌同时死在了战场。当看到承毅和永赫的尸体,他的痛苦和内疚比任何人都深重。他甚至恐惧,因为永赫的死,美璃会痛恨他一辈子!
世事何其讽刺,当你全心全意的爱着一个人,往往是在最不懂得权衡利弊的时候,因为不计较,所以敢全盘押上,但也因为押上全部,所以容易患得患失,狼狈失仪;等到你终于学会如何平衡付出和收获之后,那颗真心已经不敢冒然交出了,固然进退得宜,但纯真已失。靖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嫁给他的美璃用他以往最欣赏的方式与他相处,他却索然无味,深深的怀念当年那个任性张扬、笑容明媚的女孩子,愿意以全部来交换当时那个璀璨耀眼的笑颜。
只是爱情终究是残忍而公平的,如果你无法接受现在这个任性蛮撞的她,那么,你注定会失去日后成熟淡定的她。
他们的孩子,伴随着永赫和承毅的死讯同时到来,美璃并没有肯定孩子的生父,这样含糊的态度是她的故意报复,也让靖轩终日生活在绿云罩顶的流言蜚语中。只能说美璃这招够狠,哪怕靖轩不是一个手握重兵霸权横行的亲王,就是一个寻常男子,又有几个能够大度到接受心爱的女人并非完璧,并且连生下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但美璃又何其愚蠢,她这样的置气只能博一时的痛快,造成的后果却是靖轩与允恪父子长达数年的隔阂——靖轩接受这个孩子,一来是因为对永赫的愧疚,二来是对美璃的爱屋及乌,完全是迫不得已,他的存在,一直提醒着靖轩曾经犯下的错,是耻辱的标记,怎么让他爱的起来?美璃死后,父子两人相对无言,本该共享天伦,却形同陌路,如此结局,美璃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聪明的女人都懂,离异之后不要在孩子面前指责对方,抚养孩子的一方不要在孩子面前过多地表现忧愁、痛苦和无奈等不良情绪,否则更加给孩子造成不安全感。有句话说得很好,“当你向离异对方射箭的时候,这些箭首先要经过孩子的身体才能抵达对方。”如果美璃真的懂得爱允恪,她会调整自己的性格,以及与孩子的相处模式,避免给孩子造成不良的情绪影响。嫡庶之分已经足够残忍,身为母亲,难道不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的自尊自信,让他有足够的能力来抵御嫡庶之分所带来的伤害吗?
只能说美璃自己也是自卑的,正因为她自卑,所以她也教不了允恪如何自信——她对允恪,与其说是母爱,不如说是把内心当中那个脆弱无能的自己投射到允恪身上,换言之,她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允恪,而是弱小的自己,她最后的牺牲也不完全是为了允恪,更为了她自己——她从来没有问过允恪的意见:前程发展,对允恪而言,是否真有这么重要?重要到让自己的母亲要拿命来换?这么沉重的代价,教年幼的允恪如何承受得起?
打着爱的名义,却实行精神伤害的牺牲,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可以说美璃从未成熟过,既不懂筹划人生,更不懂当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一直停留在当初那个被伤害被忽视被嘲笑的小女孩状态,就像一个弃儿。一个具有弃儿情结的人,会采用三大类策略来适应这个情结,这三大策略分别是服从、回避和补偿。
靖轩和美璃夫妻两个都有浓重的弃儿情结,美璃尤甚。进冷宫之前,她采取的是服从策略:既然所有人都会伤害我背弃我,我就选择会伤害、利用、背弃我的人做伴侣吧,这样我就不会对他有希望和要求,而且这种关系我很熟悉、很适应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璃以这么强的自尊心在靖轩一再闪避拒绝后,犹能不死心的追求。
进了冷宫之后,美璃已经意识到服从策略行不通:现实太残忍了,没有人能来保护孤立无援的她,等终于出了冷宫,她采取的是回避策略:回避和任何人亲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不信任何人,也不想参加任何团体活动。
相比下来,靖轩采取的则是补偿策略:我一定要牢牢地掌控全局,我要在对方利用、伤害我、抛弃我之前,抢先一步,利用、伤害、抛弃对方。我一定需要战友,帮助我扶摇直上。我要不断地拒绝、批评别人,要不然别人就会以为我很愚蠢。我要不断地适应社会、适应他人,变成他人想要的样子。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对世界都失去了信任。美璃在后来不是没有感觉到靖轩对她的好,可是她已经不敢再去信任,因为她害怕得到后又失去,这比从未得到更痛苦;而靖轩呢,他也未试图了解过美璃的内心,对允恪也是勉强接纳,他心有芥蒂,如鲠在喉,却不敢去印证真相,因为他也害怕,强迫自己知足现在哪怕拥有的只是残缺的她,也好过没有。
弃儿情结者固然令人神伤,但是在爱情里,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对爱情不离不弃,执着追求,乃至为了爱情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靖轩就是个中翘楚,他最后的阵亡殉情可以很好的证明这点。而美璃之所以胜出素莹,赢得靖轩的心,也在于这一点,她没有素莹的精明复杂,也不会要求靖轩一定要具备仕途与经济,这些外在条件。
他们这样的人,更关心的主题是对方是否足够爱他,是不是全心全意,是不是不离不弃?因为我就是这样爱你的。一旦面临分手,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对靖轩而言,早在美璃死去的时候,他的神魂也跟着去了,苟延残喘的那些年,活着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美璃更是如此,当得知当平妻无望,允恪无法当任世子,任由对命运的绝望无力淹没了自己,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所有的被抛弃感原封奉还。
弃儿情结极考验相爱的人,黑洞若想被填满、需要两人不断的包容理解、真诚沟通和永不放弃,但可惜的是,靖轩和美璃都没有给予对方这类积极的信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通过考验,到达幸福的彼岸,这也是我认为他们不适合的原因,哪怕他们的确很相爱。
我只看过雪灵之两部小说,一本是《情牵两世》,一本则是《殇璃》,《情牵两世》主题是有关爱情的权利争夺,而《殇璃》,描述的则是弃儿情结。这个虐心的悲剧,之所以打动人心,有它的真实性和客观形成原因:男女主人公弃儿情结之所以能够形成,是由于整个时代背景下母性的丧失和父亲的缺席,导致出现了愤怒而猜忌的欠债者(被养育者)与功利而内疚放债者(养育者)的配对。
文中的孝庄与康熙,是作为皇权顶峰人物出现的,他们对靖轩和美璃,固然有怜惜欣赏,提拔照顾,但更多的,是手握权利者的功利主义:
康熙之所以把美璃打入冷宫惩戒,原因是她纵马误伤了行人致死,但惩戒的方式,难道只有冷宫禁闭这一种?对受害者家属也谈不上尽力补偿,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平息民愤,以及皇家的声誉,美璃的禁闭,固然有靖轩的落井下石,可是若是康熙不许,靖轩又能怎样?
孝庄怜惜美璃对靖轩的痴心一片,本想将美璃指婚给靖轩,可是在康熙禀报准噶尔大汗准备把公主嫁入皇室,而地位年龄都合适的,只有承毅和靖轩时,她就不吭声了——她识实务,更懂得权衡厉害关系,对美璃再怎么怜惜,事关大清江山,该割舍的,她不会心慈手软。
冷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孝庄多年阅历,怎么会不晓得?她虽然答应过皇帝要对她不闻不问,但只要她想,不需亲自出面,只会有下人安置妥当,可她到底仍是没有,因为她也想借此让这个孩子看清人情世故,磨去刺人棱角,将来才能安稳地找个归宿幸福的生活——这是典型的上位者心态:我养你是因为我希望找到控制别人的快乐,而你回报我的唯一方式,就是过我想让你过的生活,你生活的意义就在于让我看到你的生活时觉得赏心悦目,而不是让我伤心欲绝。
之后康熙把素莹指婚给靖轩,为的是拉拢素莹的父亲;靖轩为满足美璃要求当平妻的愿望,面呈康熙,被康熙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因为他答应过素莹的父亲,让素莹独享王妃的尊荣,他之所以答应札穆朗,是要仰仗他的能力,他从没考虑过靖轩美璃甚至他自己的意愿,而是大清的江山基业能否威镇寰宇,百世称道。
充满慈悲仁爱的慈宁宫,仍旧有一间专门收藏毒药的仓房,如同美璃说的,这才是权力最本原的面貌。
比如说随意地离散,或者匆忙地判断,甚至是刻意地试探——题记
有人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把一条鲨鱼放在水池里,中间隔一块极厚的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边是热带鱼。一开始,鲨鱼用头猛烈的撞击玻璃,企图去吃那些小鱼,但每次都伤痕累累无功而返,实验人员每天都有放一些鲫鱼在池子里,所以鲨鱼也没缺少猎物。只是它仍想到对面去,想尝试那美丽的滋味。每天仍是不断的冲撞那块玻璃,它试了每个角落,每次都是用尽全力,但每次也总是弄的伤痕累累,有好几次都浑身破裂出血。持续了好一些日子,每当玻璃一出现裂痕,实验人员马上加上一块更厚的玻璃。
后来,鲨鱼不再冲撞那块玻璃了,对那些斑斓的热带鱼也不再在意,好像他们只是墙上会动的壁画。它开始等着每天固定会出现的鲫鱼,然后用他敏捷的本能进行狩猎,好像回到海中不可一世的凶狠霸气,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假像罢了。实验到了最后的阶段,实验人员将玻璃取走,但鲨鱼却没有反应。每天仍是在固定的区域游着它不但对那些热带鱼视若无睹,甚至于当那些鲫鱼逃到那边去,他就立刻放弃追逐,说什么也不愿再过去。
美璃就是这么一只懦弱的鲨鱼,而靖轩则是它一直渴望却爱儿不得的热带鱼,故事的开始,就是美璃痴恋着靖轩,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靖轩非但无动于衷,甚至还很反感,所以才会在她当街骑马伤人致死的事情爆发后,落井下石的要求囚禁美璃,借此甩掉她的痴缠。
两年的冷宫生涯,让美璃终于认清了现实:她只是一个出生于贵胄之家,却早年丧失双亲家产被夺的落魄格格。先前的嚣张跋扈,是她拒绝外界嘲讽轻视的外壳,哗众取宠,则是博得别人重视欢迎的手段,她自以为是的精明世故,在现实和皇权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美璃有很严重的弃儿情结,简单的解释就是无安全感、无信任感、无归宿感,这样的人容易自卑、并且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个性要强、强调自尊。甚至她自己也承认,当初追求靖轩的动机并不单纯——她爱他俊美无匹的容貌,爱他显赫尊贵的地位,因为只要嫁给他,她的人生就不用再窘迫难堪了,只要嫁给了他,她就安全安稳了。
她追求的看似是爱情,实际上是安全感。
靖轩拥有的优势,是她缺乏的并且渴望的,既然自己无法亲手创造,那么嫁给具备这些特质的的人,也算是另一种的拥有。如果她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那么她就会看清,靖轩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从来没有意外过靖轩对美璃的拒绝,对于一个心高气傲习惯百里挑一的男人而言,一个俗艳又不知进退的女人自然无从欣赏。书中的靖轩一开始是个功利主义者,智商高,情商偏低,尽管拥有炫目出色的外表和炙手可热的权势,但过早的失去了父母(他们成亲的时候,整个庆王府只有他的继母,可见双亲已不在世)亲情的欠缺,让他不习惯儿女情长,更拙于表达情感。
他其实可以温和而坚定的拒绝她,而不是用囚禁冷宫的方式重罚她,哪怕出于自保,美璃再刁蛮嚣张,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她在堪比监狱的冷宫里整整困上三年,何其残忍?爱一个人的方式需要推敲,但心意终究是没错的,你用这种方式惩罚,不是告诉了对方:爱上你,是个要被惩罚的错误?
矫枉过正的结果是美璃彻底封闭了心,再也不敢去相信,也为后来他们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但从人物的生活背景来分析,这样的性格发展不难理解——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皇宫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又在诡谲莫测的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而言,防备已经成了本能,凡事喜欢质疑别人的动机,从他的身份地位和所处的环境上看,是再正常不过的。永赫之所以单纯阳光,未尝不是涉世未深,被保护的太好,他遇到美璃的时候,正准备入仕,就像匹纯色的布帛,还没被官场浸染,若是等到青云直上的那天,未必还能保持如初模样。
而从冷宫出来的美璃低眉顺眼,乖张尽收,她是真的改头换面了吗?
当然不是,虽然收敛了性情,可她骨子里那份自尊要强并没有变,只是懂得用更迂回且符合主流审美观的方式去表达,这从她对静娴银几次的对持中就可以看的出来,他人的白眼冷笑和挖苦嘲讽,她忍气却步吞声, 让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皇家格格们落了下风。这种看似卑微而又倔强的神韵,不但打动了一直对她避之不及的靖轩,也吸引了这个时期升迁回京的永赫。
文中的永赫是个阳光般的存在,出场的这么多人物里,永赫的性格是最健全的,他率直开朗,真挚热忱,像热力四射的太阳一样感染着美璃,无论是猎场射箭时的关心,还是噩梦惊醒时的陪伴,面对皇太后的指婚,他并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权衡计较美璃的家世背景和狼藉名声,像个干脆单纯的大孩子,与人相处,不扭捏不隐晦,坦荡自然的态度让身心皆创的美璃有片刻的放松。
这个得归功他的父母,应如夫人与察哈尔总督鹣鲽情深的美满婚姻,不但给予孩子足够的爱,也教会了他如何去爱别人。如同美璃在面对靖轩嗤笑时反唇相讥的那样——“无论如何,我需要他的时候……他站出来了。”他给的尊重和诚挚,是刚从冷宫出来饱尝孤寂的美璃最需要的,也是看似完美的靖轩最欠缺的,或者我们会动容靖轩后来几近讨好的爱情,可是他真的懂得怎么爱美璃吗?
进冷宫前的美璃,他避之不及,既质疑她的感情纯度,也反感她的不知进退,更不屑一顾她孩子气的的举动;出冷宫后的美璃隐忍倔强,不再纠缠,靖轩反而不适应了,他自知心动,对她却仍是百般嘲讽,想怜惜她,却在她的拒绝下恼羞成怒,耍起王爷脾气处处寻衅;洞房花烛,他愤怒美璃已非完璧之时,可有反省过自己是否洁身自好?美璃生下允恪,他的第一反应是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在对美璃冷词责问的同时,可有体谅过她的产后虚弱,自己的言辞会有多伤人。
一个男人,他鄙夷你的真心,反感你的恋慕,嘲笑你的爱情,讽刺你的退缩,质疑你的贞洁,甚至连追求都是夹枪带棒的,如何不让自卑自怜伤痕累累的美璃退避三舍?他们之间的互动,从头到脚都是剑拔弩张的,以一种强势,对抗另一种强势,不是你降服我,就是我降服你。莫怪美璃曾为了抗婚而决意出家,甚至饮毒自杀,在她看来,出家再寂苦,也比不上靖轩给的绝情残忍,自杀再消极,也痛快过日后的漫长绝望。
哪怕美璃爱的一直都是靖轩,她对永赫充其量只是喜欢,真正能撩动她心潮的,仍旧是那个冷漠残忍的庆亲王,只是相爱不如相知,如果不懂得理解包容对方,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
从某种意义上,靖轩和美璃才是同一类人,相似的成长背景、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强势霸道的求爱方式、懵懂任性又孩子气的感情观——都对感情极度挑剔,无法容忍对方丝毫的怠慢和分心,要么就不要给,给了就要给百分百、同样的强烈渴望爱,又惧怕爱,靖轩嘴巴上说着绵绵情话,用的却是恶狠狠的语气,借以掩饰自己的生涩和别扭;他为美璃做种种生活上的安排,包括召回谦王府家丁以及为允恪求的贝勒称号等等,都是花过心思的,这大概也是看客们对靖轩又爱又恨的原因,既无法苟同他对待爱情的方式,又无法抹杀他对感情的诚挚。
靖轩从未承认过,当年的美璃其实打动过他,虽然不懂婉转没有技巧,但是那些直白莽撞的确在某些个时间段直切他封闭自保的心脏,不然怎么会在嘴巴反感的同时,行动上又帮她收拾种种烂摊子?这种欲拒还迎自相矛盾的态度难道不是暗示了他其实也很享受?只是他是个渴望征服而非被征服的男子,大胆豪放的追求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她太主动了,不给渴求留以空间,每个人都不喜欢被别人的意志强加,尤其是爱情,爱不爱,应该是一个自身从混沌到明晰的过程,这个自我发现对他来说才是值得珍视的。
你告诉对方你爱他,然后期待他的回应,这其实就是索取。没有人喜欢被债主追着跑,哪怕她再漂亮。
无数的爱情悲剧告诉我们,爱一个人,不单单只具备心意就够了,更要懂得给予的方式。美璃与靖轩其实都是不懂爱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是以自认为对的方式去付出,以为把自己的世界捧到对方面前,对方就会感激笑纳,却从未询问过对方,自己给予的,是不是对方最想要最需要的。当年初尝爱情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以为把一颗真心奉上,就能换得另一颗真心,总要等到当了炮灰后才明白,对方有自己的世界和原则,你的牺牲,他们可能会感激,但不会因为这个更爱你。
优秀的小说,总是容易读到宿命论的味道。然而,假若有命,命由谁定?
在靖轩的情感模式里,自尊和爱情似乎形成了对立,他不习惯低头顺目,可是对美璃的爱却让他不得不臣服;他一旦付出,就希望立即就能得到回应,对方若是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会心灰意冷的嘲弄自己的可笑;他揣测美璃的心态,判断她种种表情行为后面的动机,却从未亲口找对方一字一句的印证过。表面上看是自私武断,实际上是因为他自卑惶恐。
怀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的爱,又惶恐害怕对方真不爱他,所以在别人拒绝他之前,他会先拒绝对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出尽底牌是多么无助和可悲。
也许曾经成长经历告诉过他,如果不能木秀于林,那么他的生存就不能得到保障——因此他的人生观里只接受强者,他拒绝平庸,更讨厌弱者,这从他在美璃面前抱怨管教宗室少年,自己像个老妈子上就可以体现出来。只是靖轩不曾理解,其实每个人在爱面前,都是自卑的,一旦在乎起一个人,多少都会感觉到惶恐。无论当事人有多么的优秀,甚至,优秀本身就是惶恐的结果,因为他们惶恐自己不优秀就没有人爱,所以才拼命把自己变得如此优秀。然而,这种逼出来的优秀,并不能让一个人彻底化解自卑。
靖轩当初拒绝美璃,是拒绝姿态狼狈的爱情,如今抗拒爱情,是抗拒‘示弱’的自己。
当他真正了解当年的美璃的可贵,是在他种种安排努力被命运全盘推翻之后。
那时候的他准备强娶美璃,为了让其心甘情愿,以关押永赫父子作为要挟,逼迫美璃不得不点头,并且在婚礼结束后,把永赫派到了前线。
哪里知道沙场无情,他最好的兄弟和情敌同时死在了战场。当看到承毅和永赫的尸体,他的痛苦和内疚比任何人都深重。他甚至恐惧,因为永赫的死,美璃会痛恨他一辈子!
世事何其讽刺,当你全心全意的爱着一个人,往往是在最不懂得权衡利弊的时候,因为不计较,所以敢全盘押上,但也因为押上全部,所以容易患得患失,狼狈失仪;等到你终于学会如何平衡付出和收获之后,那颗真心已经不敢冒然交出了,固然进退得宜,但纯真已失。靖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嫁给他的美璃用他以往最欣赏的方式与他相处,他却索然无味,深深的怀念当年那个任性张扬、笑容明媚的女孩子,愿意以全部来交换当时那个璀璨耀眼的笑颜。
只是爱情终究是残忍而公平的,如果你无法接受现在这个任性蛮撞的她,那么,你注定会失去日后成熟淡定的她。
他们的孩子,伴随着永赫和承毅的死讯同时到来,美璃并没有肯定孩子的生父,这样含糊的态度是她的故意报复,也让靖轩终日生活在绿云罩顶的流言蜚语中。只能说美璃这招够狠,哪怕靖轩不是一个手握重兵霸权横行的亲王,就是一个寻常男子,又有几个能够大度到接受心爱的女人并非完璧,并且连生下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但美璃又何其愚蠢,她这样的置气只能博一时的痛快,造成的后果却是靖轩与允恪父子长达数年的隔阂——靖轩接受这个孩子,一来是因为对永赫的愧疚,二来是对美璃的爱屋及乌,完全是迫不得已,他的存在,一直提醒着靖轩曾经犯下的错,是耻辱的标记,怎么让他爱的起来?美璃死后,父子两人相对无言,本该共享天伦,却形同陌路,如此结局,美璃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聪明的女人都懂,离异之后不要在孩子面前指责对方,抚养孩子的一方不要在孩子面前过多地表现忧愁、痛苦和无奈等不良情绪,否则更加给孩子造成不安全感。有句话说得很好,“当你向离异对方射箭的时候,这些箭首先要经过孩子的身体才能抵达对方。”如果美璃真的懂得爱允恪,她会调整自己的性格,以及与孩子的相处模式,避免给孩子造成不良的情绪影响。嫡庶之分已经足够残忍,身为母亲,难道不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的自尊自信,让他有足够的能力来抵御嫡庶之分所带来的伤害吗?
只能说美璃自己也是自卑的,正因为她自卑,所以她也教不了允恪如何自信——她对允恪,与其说是母爱,不如说是把内心当中那个脆弱无能的自己投射到允恪身上,换言之,她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允恪,而是弱小的自己,她最后的牺牲也不完全是为了允恪,更为了她自己——她从来没有问过允恪的意见:前程发展,对允恪而言,是否真有这么重要?重要到让自己的母亲要拿命来换?这么沉重的代价,教年幼的允恪如何承受得起?
打着爱的名义,却实行精神伤害的牺牲,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可以说美璃从未成熟过,既不懂筹划人生,更不懂当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一直停留在当初那个被伤害被忽视被嘲笑的小女孩状态,就像一个弃儿。一个具有弃儿情结的人,会采用三大类策略来适应这个情结,这三大策略分别是服从、回避和补偿。
靖轩和美璃夫妻两个都有浓重的弃儿情结,美璃尤甚。进冷宫之前,她采取的是服从策略:既然所有人都会伤害我背弃我,我就选择会伤害、利用、背弃我的人做伴侣吧,这样我就不会对他有希望和要求,而且这种关系我很熟悉、很适应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璃以这么强的自尊心在靖轩一再闪避拒绝后,犹能不死心的追求。
进了冷宫之后,美璃已经意识到服从策略行不通:现实太残忍了,没有人能来保护孤立无援的她,等终于出了冷宫,她采取的是回避策略:回避和任何人亲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不信任何人,也不想参加任何团体活动。
相比下来,靖轩采取的则是补偿策略:我一定要牢牢地掌控全局,我要在对方利用、伤害我、抛弃我之前,抢先一步,利用、伤害、抛弃对方。我一定需要战友,帮助我扶摇直上。我要不断地拒绝、批评别人,要不然别人就会以为我很愚蠢。我要不断地适应社会、适应他人,变成他人想要的样子。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对世界都失去了信任。美璃在后来不是没有感觉到靖轩对她的好,可是她已经不敢再去信任,因为她害怕得到后又失去,这比从未得到更痛苦;而靖轩呢,他也未试图了解过美璃的内心,对允恪也是勉强接纳,他心有芥蒂,如鲠在喉,却不敢去印证真相,因为他也害怕,强迫自己知足现在哪怕拥有的只是残缺的她,也好过没有。
弃儿情结者固然令人神伤,但是在爱情里,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对爱情不离不弃,执着追求,乃至为了爱情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靖轩就是个中翘楚,他最后的阵亡殉情可以很好的证明这点。而美璃之所以胜出素莹,赢得靖轩的心,也在于这一点,她没有素莹的精明复杂,也不会要求靖轩一定要具备仕途与经济,这些外在条件。
他们这样的人,更关心的主题是对方是否足够爱他,是不是全心全意,是不是不离不弃?因为我就是这样爱你的。一旦面临分手,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对靖轩而言,早在美璃死去的时候,他的神魂也跟着去了,苟延残喘的那些年,活着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美璃更是如此,当得知当平妻无望,允恪无法当任世子,任由对命运的绝望无力淹没了自己,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所有的被抛弃感原封奉还。
弃儿情结极考验相爱的人,黑洞若想被填满、需要两人不断的包容理解、真诚沟通和永不放弃,但可惜的是,靖轩和美璃都没有给予对方这类积极的信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通过考验,到达幸福的彼岸,这也是我认为他们不适合的原因,哪怕他们的确很相爱。
我只看过雪灵之两部小说,一本是《情牵两世》,一本则是《殇璃》,《情牵两世》主题是有关爱情的权利争夺,而《殇璃》,描述的则是弃儿情结。这个虐心的悲剧,之所以打动人心,有它的真实性和客观形成原因:男女主人公弃儿情结之所以能够形成,是由于整个时代背景下母性的丧失和父亲的缺席,导致出现了愤怒而猜忌的欠债者(被养育者)与功利而内疚放债者(养育者)的配对。
文中的孝庄与康熙,是作为皇权顶峰人物出现的,他们对靖轩和美璃,固然有怜惜欣赏,提拔照顾,但更多的,是手握权利者的功利主义:
康熙之所以把美璃打入冷宫惩戒,原因是她纵马误伤了行人致死,但惩戒的方式,难道只有冷宫禁闭这一种?对受害者家属也谈不上尽力补偿,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平息民愤,以及皇家的声誉,美璃的禁闭,固然有靖轩的落井下石,可是若是康熙不许,靖轩又能怎样?
孝庄怜惜美璃对靖轩的痴心一片,本想将美璃指婚给靖轩,可是在康熙禀报准噶尔大汗准备把公主嫁入皇室,而地位年龄都合适的,只有承毅和靖轩时,她就不吭声了——她识实务,更懂得权衡厉害关系,对美璃再怎么怜惜,事关大清江山,该割舍的,她不会心慈手软。
冷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孝庄多年阅历,怎么会不晓得?她虽然答应过皇帝要对她不闻不问,但只要她想,不需亲自出面,只会有下人安置妥当,可她到底仍是没有,因为她也想借此让这个孩子看清人情世故,磨去刺人棱角,将来才能安稳地找个归宿幸福的生活——这是典型的上位者心态:我养你是因为我希望找到控制别人的快乐,而你回报我的唯一方式,就是过我想让你过的生活,你生活的意义就在于让我看到你的生活时觉得赏心悦目,而不是让我伤心欲绝。
之后康熙把素莹指婚给靖轩,为的是拉拢素莹的父亲;靖轩为满足美璃要求当平妻的愿望,面呈康熙,被康熙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因为他答应过素莹的父亲,让素莹独享王妃的尊荣,他之所以答应札穆朗,是要仰仗他的能力,他从没考虑过靖轩美璃甚至他自己的意愿,而是大清的江山基业能否威镇寰宇,百世称道。
充满慈悲仁爱的慈宁宫,仍旧有一间专门收藏毒药的仓房,如同美璃说的,这才是权力最本原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