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评张岱的西湖七月半

        张岱在西湖观景时，我正在剧场观戏，我也学他来看戏场之人。戏场之人亦有五类。其一，达官贵人士大夫之类，坐贵宾上等席，携妻带子，水果小吃遍布桌面，时而与四周交流意见，时而大声拍手叫好，悲情之处满脸堆笑，嘴留残食而入戏不深，名为看戏而实不见戏者，看之。其一，台上优伶，汇聚于灯火璀璨之处，演绎他人的人生，寻找自己的支点，台词紧跟，不紧不慢，然稍显扭捏做作之态，身在戏中而不知戏所云者，一看。其一，著名学者，盛名歌姬，知名导演，摇头晃脑沉浸其中，同悲共喜，见解深刻，也看戏，也入戏，却也欲人知其懂戏者，看之。其一，三五成群，呼朋结伴，见煽情处而哄堂而起，见吵闹之景则大呼过瘾，喜怒之情形于色者，戏亦看，看戏者亦看，聚目于吵闹喧嚣而非戏之深意，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坐于阴暗之处，隐于人群之中，与剧中人物同悲同喜，感时会心一笑，恨时双目垂泪，安然静坐，看戏之人不见其看戏之态，亦不作意看戏者，看之。
        戏毕，游人如织，蜂拥而出，颇有赶集之态，摩肩接踵顷刻散尽。所经之处，留果皮纸屑琳琅满目，半分未满，观众席已然空空如也。我仍抱膝而坐，看看戏之人，看台上之人，演员蜕去华服，在悲剧结束之后露出平常的笑容，互相逗趣着，这份带着喜悦的喧嚣，一直徘徊在空荡的剧场里。
        西湖七月半的戏终人老，张岱看着成百上千的人群顷刻散尽，并未感到遗憾或失望，也并不想辛辣地嘲讽或犀利地批判，不抬高，不贬低，只是看着，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世界，看人间百态，人世浮华，看周围的一切，看周围的一切身后的一切，平淡地述说着。他不激愤，不怒骂，他不恼怒，不悲伤，他一定带着微笑，而他的眉间也一定留着褶皱。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类人，他都不在其中，他只是个旁观者，只是一个局外人。
        “然而，这样也不坏啊。”他这样想着。
        “人声鼓吹，如沸如撼”“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这片喧嚣的人世并不让我们觉得难受，噪声很大，却很短暂，这喧嚣让人觉得安心。每一个喧嚣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文人雅士或是市井小民，入戏颇深或是纯看热闹，这都是生活赋予的美丽图画。人们在七月半的西湖中获得心中的满足，在六月初的剧场中抠出自己的生活轨迹，然后与之产生共鸣，这就是人生啊。而作为旁观者，在这一个个的“类属”之中找到自己的那份略带悲伤的快乐，就是西湖七月半的张岱所做的。
        在喧嚣消散之后，被人群扬起的尘埃重新落回地面，台上的女演员对在后排的我微微一笑，慢慢朝我走来——
        “导演，我们去吃饭庆祝吧。”
        我沉浸在她这份芳香扑鼻的微笑之中，缓缓地伸了个懒腰，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