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该怎样写出“人气”来

西南联大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在战争风云下，它临时拼凑而成，条件恶劣，衣食不充，加之日寇轰炸，师生上课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学业不过9年，门徒不过8千，可从这里却走出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3位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和6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

是什么造就了西南联大的奇迹？这是著史者特别希望解开的谜团，但结果却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绝大多数的西南联大史都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持刻苦说的作者专写刻苦，持自由说的作者泼墨于自由，持师道说的作者又极言教风端正……可这样的神史，离人总是太遥远。

事实上，西南联大是由各种细节组成的，它的结果是奇迹，它的过程却普普通通。

事实是，当时能出国的名师基本都走了，留下来的老师也并不是每天高喊爱国语录，他们与校方也有冲突，也会为生活琐事而烦恼，乃至因个性不和而发生纠纷。在生活困难的同时，蒙自县的餐饮业却因西南联大而振兴，和今天中国大学差不多，老师、学生们总能成就一两条美食街。虽然在南方，学生用水却始终是个问题，这造就了多起学生与校方冲突的事件，和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学，颇有相似之处。

在西南联大朗朗的读书声背后，还有一场看不见的暗战，不同势力都在积蓄着力量，争取更多人的认同，而当时的话语领袖，从语言风格、思维方式、谈论话题，竟都与当下公知们相去不远……

其实，历史本来就是如此鲜活，它与今天血脉相连，甚至能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到它的呼吸和体温。历史首先是事实，然后才是冰冷的逻辑分析，可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把后一种写作方式看成是正史，而将前一种写作方式看成是“通俗”。

真正的历史，应该包括生活史、风俗史、器物史等等细节，不应大而化之，看到更丰富的细节，丝毫不会影响西南联大的形象，相反，人们只会更加认同：这是一个奇迹。

本书写作的佳处，就在于作者用人的眼光在看西南联大，而不是看成神迹，易社强先生致力于将每个细节都写得扎扎实实，既没有堕入讲故事、图热闹的窠臼，也没有走向宏大叙事，而是扎扎实实地去分析西南联大的组织框架、学院构成、群体文化等因素，这样的写作是有血有肉的，无怪乎何炳棣先生说，本书是“迄今最佳联大校史”。

我们经常说，作者应当对历史负责，可一本没人看的历史，写得再天花乱坠、再怎么歌功颂德，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它传承下去，未来的读者也会判它死刑。从这个层面上看，作者更应当对读者负责，尽可能地忠实与原貌，而不是时时刻刻跳出来指手画脚，这样的书才可能拥有“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