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在人间 我的大学
【青年】
去年有个活动从豆瓣发源,然后轰轰烈烈、风生水起。这就是鉴别各种普通青年、文艺青年与2B青年,大家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到活动之中,一时间欢声笑语无数。有些区分比较简单粗暴,例如听孙燕姿周杰伦的是普通青年,听陈绮贞苏打绿的是文艺青年,听凤凰传奇的是铅笔青年之类。有些则充满了新青年的趣味,例如河南某报纸所谓的“喝袋装咖啡是的普通青年、喝咖啡豆的是文艺青年,排队喝咖啡的是……”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文艺青年正在火速成为很多相亲类节目中受欢迎的对象。有部分适龄男女青年纷纷要求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最好是个文艺青年。至于怎么个文艺法,各说纷纭。被冠以“文艺青年”帽子的我,询问冠名者分类方式,他们答案倒是很一致:因为你看书、所以你是文艺青年。
好吧。虽然我认为我只是普通青年。论证方法很简单:有人喜欢打魔兽,有人喜欢自驾游,没见过他们就被称为魔兽青年或者自驾游青年。所以喜欢看两本书算不得文艺青年。
他们也懒得跟我理论,本来一个趣味性的活动被人一较真果然就不那么好玩了。于是我被火速扔出了讨论组,自己到一边琢磨去了。
在我眼里,文艺是周作人笔下的;青年是周树人笔下的;我什么也没有。
在我心中,文艺和青年都不是那么廉价的。举个例子来说,文艺是几十年之前,那群背着书从北走到南,心中有不灭太阳的人,他们才配得上的词。那种沉迷小品文,只知道端着咖啡空谈海德格尔的,算不得文艺。青年是烽火硝烟中,走过多个国家,痛心疾首,找寻救亡图存方法的人,才称得上的。那种摇头晃脑不知所云,痛苦都有自我表现成分的,大概也算不上青年。可惜现在文艺青年几乎成了骂人专用的词。
曾经我以为我还年轻,我还可以意气风发,可以踌躇满志,可以壮志未酬,可以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甚至可以幻想世界会变好,书中许诺的一切会缓慢但一点点地实现。我仍然崇敬着失败了再战的堂吉诃德,仍然赞赏着不断与黑暗战斗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仍然为桑提亚哥而热泪盈眶。我认为这就是青年,比少年时代更加务实,然而理想不灭,信念犹在。
我想着要走出去、要看世界、要去改变些什么、去呐喊、去挣扎。我被自己给予自己的希望鼓舞得几乎要欢快起来。世界那么大、机会那么多,我还——那么年轻。
直到在校门口听某对情侣吵架,她对他喊,“你去找那个89年大妈吧。”
于是一瞬间我的认知全部坍塌。
我以为能够啜饮的琼浆、以为能够带电的肉体、以为能够流浪的未来、以为能够壮烈的青春,原来都已经不在了。
我以为我能够成为一个普通青年。可惜不能了。
因为我老了。跟我同龄的女生已经成了大妈。我已经是年轻人心中的中年人了。
【在人间】
临毕业的时候,在家里这边找好了工作。8月份才能去工作,于是大学最后剩下的几个月过得异常悠闲。老师们也知道了我的悠闲,也知道曾经能够帮忙的学生都在不悠闲地找工作,于是我只好被老师叫出来填写各种表格,手忙脚乱地帮忙。
我的手机恐惧症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因,以至于到了现在,也觉得电话一响准没好事。
我和低年级的一起填着表格,一个跟我同班的女生找好工作,回了学校,也过来一起做。她跟低年级的人比较熟悉,言谈间就谈起大四必谈话题,工作。我的同学尽可能矜持地回答,某地银行。几个学妹马上扔掉了手里的东西,速度迅猛得桌子都晃了一下。
她们如同工蜂围住了女王,“学姐你好厉害”“好棒,恭喜学姐”“学姐你真行,教教我吧”“能挣很多吧”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也带了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只是觉得这样的声音真是刺耳。
我出于礼貌,抬起头来,微笑,“你喜欢银行?”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学妹们蔑视的眼神几乎照了过来,似乎我的问题如此愚蠢,以至于连回答都是笑话。
找工作时候,因为找到的工作不错,亲属们也都打来恭喜电话。
我说着谢谢,然后跟关系不错的友人说着,考研失利了,不太甘心,还想再试一年。当然也会先工作着。对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千万别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学历不怎么值钱,考出来这么好的工作没了怎么办。别人也帮腔,读书那么累,多辛苦。工作了反正也那样,轻松点有什么不好,我这个考上研的想要像你这样大概都不能。
我笑笑,我还是想当老师。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当然不错啦,挣得多又轻松,可是不好当,你没看到浙江的那位大学教授还跳楼了吗,企业的中层管理者最好啦,你又不是没能力,肯定可以啦。
我只好接着笑笑。我想起我那个学姐,那个考了两次,放弃了去建设银行名额、非要跨专业去考历史系的学姐,他们全都说她傻,只有我不同意。
大概我也傻。
真的,我从来也没觉得赚钱不对。我也从来都没有觉得赚钱多是一件坏事。我也不同意什么有钱就变坏这样诡异的理论。我倒是觉得无论有钱没钱,坏的地方都差不多。
我希望自己有钱,也希望同学有钱,至于那位学姐,我希望她比我们都有钱。只是,为什么钱成了唯一标准。我知道他们跟我类似,有着喜欢的事情,我以为我们都年轻,都有着奋不顾身的热情。可是我错了,我们没有,物质的、精神的,软件的、硬件的,我们甚至连热情都未曾具备,就恍然老去。
妈妈在一边唠叨着公司的待遇,说着以后退休能有多少钱的时候我真的怕了。
怕到一瞬间想起《欢迎加入NHK》里的山田君。
他们教导着我,进了单位,要贴着领导的脾气做人。他爱咸的,就给他咸的;他好甜的,就给他甜的,好像我是一盘可以随便烹饪的菜。
他们教导着我,对人要温柔一点,不可较真。他们嘲笑我认定的真理,他们担心我一贯的坦荡,他们看轻我执着的追求,他们无视我紧抓的理想。他们理所当然地说着不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态度那么笃定,经验压倒一切。
他们教导着我,要委曲求全,要适当撒谎,要学会阳奉阴违,要明白社会复杂——而这一切,必须以他们的方式,才算正确。我自己的方式,只换来尖锐的争吵和冷笑。
我试图说出我的观点,我认为正确的方式,我摆事实,讲道理,我需要别人真诚、郑重、针锋相对地回答我。我期待一直期待的精神上的对决,至少应该是心智的交流。
我越说声音越大,直到他们说,他们全是为我好。我知道这是真的。
没有答案、没有对话、没有交流。
所以只能剩下沉默。
我看着自己日记上写的,不知道是从哪里看来的句子,我活在世上,无非是想读写书,明白些道理。它们在我的眼前被水汽模糊掉了,看起来离得好远。
我大概是不该看那些书。它们说,大学应该把自己培养成一个人,然后再说其他的事情。我照做了,虽然没什么成果,倒是知道了很多可以唬人的道理。我曾经认为做一个人比成为一件工具更重要,现在我却无法肯定了。
我曾经懦弱胆小、曾经不断撒谎、曾经自欺欺人、曾经怨天尤人。我如此憎恨自己,曾经用尽一切手段读书走路,思考辩论,希望能把自己修整得如同一篇定稿的文章。我以为改造之后的自己,能够让人满意,可惜事与愿违。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自己变成了我喜欢的样子,可别人全都想着改造我。
我想,我的中二病怕是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我的大学】
很早就想要买《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直到年关才抽出时间去书店买了,看完。
里头有一部分叫做《重建象牙塔》。北大尚不能让作者满意,更何况笔者读的九流大学。可是我直到现在,都还对“大学应该的模样”有着憧憬,觉得虽然现状令人不满,但一定有什么被压抑在大学精神深处的东西,等着春暖花开的一天,破冰而出。
也或者当今的社会太过于残酷,以至于让孩子们在经史子集中呼吸都是奢侈。他们有着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学不完的第二外语,考不完的等级证书和资格认证。如果没有这些,他们将会被这个毫不留情的社会摒弃在外,他们耗费了家长巨大的钱财和心血,不能这样血本无归。他们只好把大学变成职业技术学院,恨不得自己成为一台印钞机。
我的上铺选修“古代汉语”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我说为什么不选个喜欢的,她愣在那里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喜欢和不喜欢啊,挑食不好”。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我太过于任性,似乎有喜欢的事情都是不应该的。
学生会早已经成了步入社会之前的练兵场,从未有人关心过这个组织本来应该的目的,他们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以自己认识更多的人、拥有更多老师的资源而洋洋自得,为自己身上每一个棱角被磨平而欢呼雀跃。社团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不是一哄而散就是名存实亡,只有在填写就业推荐表格的时候才被人想起。图书馆这个原本少人涉足的场所,因为能够自己带书进去而成为了自习室,看书的人寥寥无几,众人都捧着俞敏洪的红宝书兢兢业业地背诵,以至于那个抱着荷马史诗的女孩子走了太久找不到座位而微微红了脸。
至于“成为一个人”这样形而上的目的,在如今这个“不成功,没人当你是个人”的社会里,成了比香奈儿、LV以及红十字和列车真相更加奢侈的终极奢侈品。
谁也不缺道理,可谁也不按他们幼儿园就已经知晓的道理去做,这似乎已经成为当今社会的痼疾。撒谎成了常态,天真成了缺点。我们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踩着别人的身体勇步向前,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甚至应该保留这份天真和坦荡的象牙塔也在轰然倒塌,我不知道人类还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静地摆下一张书桌,让年轻的孩子们有个自由和正直的机会,有个地方充满理想的光芒,以此验证努力是有回报的,尊严是可以保留的,勇气是值得赞许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
我并非自作清高的文艺青年,只是觉得,真的应该存在一些拥有理想、贯彻理想的人。无论什么时代,都不缺趋炎附势之辈,都不乏追名逐利之徒。他们并非做错什么,只是生存确实艰难,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可我总是想着,过去更加艰苦的时候,为什么就是有人能对真理和光明有着如此热切的向往,他们眼中究竟见过了怎样的风景,才能那么坚定地不惜与当时的主流、社会为敌,呐喊出自己的声音。
那个时候,青年的确是青年,有着中年没有的热情,和老人憎恶的生命力。站在那里,眼神坚定,看着满目疮痍说出,我们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会不同了。坐在那里,奋笔疾书,一双冷眼看尽世间百态,却要放孩子们到光明的地方去。
只是如今,我看着他们说着养老金、房子、车子和工资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不该这么苍老。我们的冲劲只有在看到金光闪闪的时候,才能够爆发;我们的勇气只有在背后站了无数人之后,才终能出声。这让我觉得很丧气。
学识浅薄,认为最为贴近心中“青年”形象的,是《我的团长我的团》中只出场了几次的小蚂蚁。也或者那个年代的历史被写得太过喧嚣,但是那个不断思考、不忘以身实践书中所说的学生,让我觉得青年中国有希望。我看到他们眼里残存的光。
实习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每天坐在高脚凳上,穿着制服在机场大厅晃来晃去。
实在闲极无聊,就开始回忆往事,想着死去的梦,回了家开始翻箱倒柜,玩起朝花夕拾。
“他上完给我们的最后一节课,弹了弹手上的粉笔灰,看了班里每一个人一眼,然后说,我能教大家的就是这些了,大家有不同意见可以跟我提。学业不精,谢谢大家。他说完转过身去,我身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也一样,大家开始用力鼓掌,我们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在走廊里成为一个瘦小的影子,我的手因为用力而疼痛,我问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停下,她说直到教授走远了听不到我们鼓掌为止——”
这段我看了很多很多次,旧时几乎能背。十四岁的我读得几乎热泪盈眶,这是当时的我看到的,对知识最大的礼遇。
我打开了很多柜子,里头全部装满了书,灰尘在屋内肆虐。随着年龄增长,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越来越没有重点。
我想着那段已经记得磕磕绊绊的句子,找了好久,非常难过,也许并不是因为那本再也找不回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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