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冢

相守爱情是甜蜜的，生死别离是痛苦的，这样的轮回或是神谕总是灵验的罢。当命运之手故意将两者摆放在一起时，苦痛终究是更强大的。它驱走了甜蜜的滋味，当然也会有一些留下的，至少有一座埋葬了怀想的残骸的情冢。
    这样的情感也是文学历来愿意亲近的一种，只是当代许多涉及此类的文学作品在将爱情与生死的比照中习惯突出大喜大悲的浓烈味道，认为如此方能让读者折服于爱的刻骨铭心。或许这样写的本意也是好的，但雷同心思的重复出现会让人疲惫，甚至无意识地催促着读者投入到解构主义的怀抱。即使跨出阅读审美的围栏，探访现实中你我共有的情感内核，我们也会体会到这种短促强烈的宣泄亦对原本脆弱的自身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这样，终是无法真正去纪念那本就没有离开的美好爱情。
翻开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些小说，是给了我们一个映证爱情的答案。那旧时沉淀下的岁月记载着淡淡而悠长的爱，始终不会因为现实的残忍而成过眼云烟，曲终人散。这样的爱，这样的记忆，会在人们心中走得长远。比如，何其芳先生的《墓》。
小说里的姑娘唤作玲玲，是个农家女孩。她有着与溪水山路相伴相携的许多快乐，也有着小花小草都无法理解的一点忧伤，这些都是她的世界里的秘密，旁人怕是不知晓的罢。而后来，这些秘密却让一个叫做雪麟的青年给揭开了。他是个在外漂泊多时的人儿，但还是爱着这片乡土，于是带着自己的魂灵又回到了这里。是啊，这两个年轻生命的邂逅是某个黄昏里最美的故事了，而后就有了许多个两个人的黄昏。他与她慢慢地散步。他也给她讲故事，说情话，她很害羞，却也是动情地听着。让人哀怜的是，这些山水草木和与他相伴的那些黄昏，那些快乐与忧伤，在玲玲的十六岁时忽而都永远睡在了这片美丽的土地里去了。雪麟依旧来看她，说说话，微笑着，在每一个黄昏里。
这本是一件让人慨叹“天不遂人愿”的伤心事儿，却因为两个生命的纯真情感而淡淡地晕开去了。玲玲的形象很容易让我们想见与之相像的沈从文先生在同一年代创作的《边城》里那个叫翠翠的女孩，由于两人都身在一个较为封闭的地方，所以未被开垦的心灵便与这片土地滋养在一起了。即便如此，毕竟少女的情怀是这般年纪自会有的，无须刻意地追寻，于是玲玲和翠翠一样，在开满快乐的纯净的世界里渐渐长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而雪麟的出现，似乎是上天对玲玲的一点恩泽。这个游子身上并未沾染许多外面世界的浮躁，他觉得这场旅行如同梦境一般，而回到最初的地方可能会苏醒过来。想来，真正使他不再迷惘的，便是遇见了善良单纯的玲玲，她和她的美好对他而言不是需要想往的，而是早已真切地镌刻于心了。为何说是镌刻而非收藏之类呢，于读者而言可能无有差异，但若设身处地做一回雪麟，便能想见这大抵是他此生唯一真实的感觉，这份难能可贵的真实情感在他心间的铭刻，使他真正回归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也怕未来还有什么会戕害了这份美好，所以，他是将眼前这个心爱的姑娘刻进了自己的生命，不会离开。但雪麟担心的终于还是降临了，他给玲玲讲的《小女人鱼》的故事像是一则神谕，她也成了他无法触及的泡沫，在相爱的黄昏里告别了他，独自走进了这片无法分离的土地。要知道，玲玲最美好的秘密，就是遇见了雪麟。她虽不曾与他言说，却业已分明。而雪麟也有一个秘密罢，在玲玲安歇的地方，他把心轻轻埋葬，上面依旧镌刻着，这段绵长温润的爱情。
我们常说《边城》是一部诗化小说，那么以诗闻于世的何其芳先生亦是将诗歌的笔触浸润到小说中去了。除了对两位主人公的正面刻画，这篇《墓》还通过对于玲玲生长的这片乡土的诗意而生动的描绘，从侧面塑造了这个姑娘灵动纯真的性格。而关于这篇小说的人物语言，虽不是支撑整篇小说的骨架，却亦是可圈可点的。如玲玲问及雪麟在外面是否有爱过的女子，他说有三个女郎，但只是在心里偷偷爱着，“穿白衫的有你的身材；穿绿衫的有你的头发；穿红杏衫的有你的眼睛”，这从句式来看有着西方现代诗歌绵长的表达特点，而此中的情意之含蓄温婉更是动人心扉，难以言传的。此外，对人物形象的细节刻画也让人印象深刻。特别是文中几次提及雪麟在玲玲墓前的影子，孤独的，瘦长的，三言两语却富有画面感，与正面状貌相比有更深广的空间留待读者自行想象。无论想见的模样是动态的也好，静态的也罢，这份淡淡的哀伤，甚至于背后的一段缱绻痴情则是真正投射进读者的心里，难以忘怀。
较之何其芳先生的另一篇小说《哀歌》，这篇《墓》在字里行间的忧伤便是浅浅的。《哀歌》与陆蠡先生的《嫁衣》比较相像，描述的是封建时代下女性的婚姻桎梏及其悲惨结局，虽然在语言上依旧用情至深，但因表现主旨的沉重而颇为不同。从某种程度上说，《墓》没有背负某个重大历史或是社会背景下沉重的命运枷锁，在那个时代看来业已是超凡脱俗的浪漫主义作品。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如此平和地跨越年代和文字的沟渠，来到这片净土，陪伴着雪麟一同站在这座情冢前。


在过去的，以及未来的每一个黄昏里。守候那永远活着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