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登天
1 几年前,凡·高等印象派画家的画来京展览,我带着刚从乡下进城的新鲜感,和对一位著名画家真迹的神往以及因“割耳赠妓”与盛年自杀而起的好奇与追逐,兴兴头头去看。时至今日,在当初展出的那批凡·高的画作中,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火焰般绽放的《向日葵》,而是凡·高在阿尔时期画的《卧室》:整幅画色调对比强烈,大面积的黄色,缀以绿窗、红褥,室内摆放一桌、一床、两椅,简朴、狭小、清贫。大片的黄表现出凡·高式的单纯与热情,在充满形式感的安宁中,孤独悄然袭来。 这张画,是凡·高在自传《亲爱的提奥》中对自己阿尔时期生活状态的一种传神描画,也是他悲惨、孤傲、狂放一生的缩影。 凡·高短暂的37年生命中所遭受的处境与死后获得的赞誉极不相称,他生时所经历的磨难与对他持有的热情极不相称。那个世界给他悲凉与冰冷,而他回馈的是向日葵那样燃烧的热情。基于这一认识,这本由凡·高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集结成的自传,选用黄色这一凡·高绘画作品中最显著的色调来做封面与封底,并在书名上方的位置,放置了那一簇燃烧着的《向日葵》,我觉得,这种设计是明智的、讨巧的。 当然,这不是一本容易读得下去的书,编者以时间为线索,选编了凡·高给弟弟几千封信中的部分。全书470多页,纯文字,无配图,我觉得这不是一种赏心悦目的安排。为了驱散大量纯文字阅读引起的疲乏感,我又买了一本制作精美的画册《凡高》,这样,在看凡·高写给弟弟的书信时,能够两相对照,部分还原他的真实想法。 多个晚上,我的视力在字行中费力地爬行,常常迟疑、停顿。不断借助书中空行以及偶尔的标题,配以画册,才勉强组织起凡·高从埃顿到海牙到阿尔等地的流离十年、挣扎十年、成长十年。 2 向来觉得,纸上流动中潜伏着一种隐秘的快乐,心会牵引笔在纸上游走,所到之处,花开荼靡。从一个心灵走向另一个心灵,书信比起絮叨的电话、不知所措的会见具有先天优势。书信,像一条弯曲的河流,那些话语便沿这河流畅到达对方,而对方也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准确回溯。 凡·高生前穷困潦倒,落寞无名,乏人赏识。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无条件鼓励他支持他崇拜他,给他亲情的温暖,予他经济的援助,替他精神分忧的,唯有小他四岁的弟弟提奥。面对这样一位知己、亲人、良友,凡·高依赖、相信、感激。他可以把内心完整地交给提奥,可以将自己的昨天、今天与明天一并交给提奥——通过信。今天,阅读这些信成了人们探究他短暂而极富才华的绘画生涯,和走向这个天才狂人的最有效的方式。 可是,读下去才发现,即便一颗心无保留地打开,我们得以窥探其一生中最重要的十年,所懂不过一二。 没有谁喜欢贫穷,凡·高对金钱与成名的渴望并不比他人少,在信中,他常常提到钱。他对贫穷处境的抱怨,有时像个唠唠叨叨的隔壁大婶。诸如,他仅有一条裤子,只好穿着牧师父亲的传道服出去散步;天冷了,因为衣物少,尽管不出门。对提奥诉苦,最近一周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因为要省下钱来买绘画材料,请模特,或者偿还到期的债务,和他同居的西恩生孩子了,需要补充营养,需要更多的钱……他毫无经济来源,租不起房子,没钱布置画室,买不起画布、颜料、请不起模特……他要求弟弟多寄点钱给他。书中没有提供提奥的回信,但事实告诉我们,提奥几乎有求必应。 贫穷之外,凡·高的感情生活也饱受挫折。早年,他对表姐的疯狂爱恋,却遭到“不,永远永远不”的拒绝,痛苦之余,凡高表现出疯狂的一面,他苦追不舍,导致表姐及其家人对他极度反感,不得不远走他乡。后来,他与怀孕的站街妓女西恩发生感情纠葛。看以西恩为模特的《悲哀》一画,这个枯瘦憔悴的女人抱膝而坐,身体干瘪得像只破布袋,毫无魅力可言,不知道凡·高喜欢她什么?当然,西恩不见得拥有发现天才的慧眼,却给深陷潦倒的画家脉脉温情,解决他身体的饥渴,也提供了现成且免费的模特。反正,凡·高认为自己爱上她,并且在信中说,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给她和那个不知谁的孩子安定的生活。这种情感与侠义交织的接纳产生的压力,因他无力承担又毫无保留地转嫁给提奥,最终把自己也拖得疲惫不堪。之后,凡·高又有几次情感沉浮,包括自杀前一年,与画家高更因妓女一事发生争吵,导致割耳赠妓事情发生。 在生活中,凡·高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除了画画,他一无所长,无以立足。而这种他以整个生命去热爱的行为,却使他深陷贫困的深渊。他一辈子都靠弟弟接济,生活,画画。无疑,没有提奥,就没有凡·高;没有提奥的支持,就没有凡·高的成就。凡·高当然也明白这点,他在信中屡屡提及自己愧对弟弟,成了他的负累,也说如果提奥觉得负担过重,可以停止对他的经济援助(提奥当然没有停止)……但他仍然选择站在生活的对立面,在绘画中追求一条逃避的道路,追寻自己定义的幸福。 3 今天我们看他的画,无论那幅拍出天价《嘉塞医生》、灿烂明艳的《向日葵》,还是让人眩晕的《星夜》、倍感压抑的《麦田群鸦》等大量画作,它们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冲击力,强硬地直达你内心深处,直视它们的瞬间,你意识到哀痛,感到不安,控制不住悲泣。你感受到来自精神世界的召唤,很痛,很绝望,却很欢迎这种力量,因为它把你的挣扎、无望,你所有的情绪揪出来,不容置疑地摔在地上。人们总结他的画风,给他挂上后印象派与表现主义的的牌子。 凡·高没有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也缺乏名师指点,属于自学成才。唯一有优势的地方,在于他出身于一个画商世家,家中三个叔叔都是当时有点地位的画商,他自己则在画廊工作过,后来他弟弟提奥也成为画商。凡·高最终选择走绘画之路,应当与他的家世、经历有极大关系。 看他早期的素描,扎实、朴素。由于没有经过传统的石膏、阴影、线条、比例训练,他受传统画法的影响较少,导致他极力摒弃以上他认为死气沉沉的画法,而主张表达情感,传递真实。他说,“我所期盼的,是学会那些很不准确,那些越规,重新创造,变形,这样画出来的事物,可能会比字面上的真实更加真实。” 没有规矩,就不受束缚。他用自己的方法学习绘画,花了大量时间观察人、景、物,比别人更勤奋地练习,还自学了透视法,渐渐揣摩出画的远近关系。他喜欢阅读与思考,崇拜左拉、莫泊桑等人,反复阅读他们的作品,通过阅读沉积了自己的思想,又通过画不断修正自己的理解,最终形成独特的点彩画风,在处理远近关系上也别具一格。后期他受日本画触动,便尝试在绘画中加入日本画的元素。这时期,他画有一张《枝满头》,留白、布局、用色都非常有工笔画中洗练特点,这或许是受与中国画渊源较深的日本画的影响吧。这时期的向日葵、阿尔风景等组画色彩明丽,激情万丈。 凡·高自认是农民画家。很长时间里,西方画家们主要为富人作画,强调精确、比例、明暗、光影,画作华丽、精致,仿佛只有富人才配拥有热爱、表达、传承艺术的权利与资本,凡·高是为数不多的开始关注底层人物与底层生活以及自然风光的画家之一。为此,他将画室搬到田间。他说:“到野外去,就地作画。在你将要收到的四幅油画上,我至少刮去一百多个苍蝇,灰尘与沙土就不必说了。当我带着这些画一连几个小时地越过荒原,穿过篱笆时,画面对荆棘弄坏了。经过几小时在火热天气下的步行, 到达荒原,精疲力竭,我所要抓住的效果随着白天 的消逝而改变。像农民一样,受得到冬雪与霜,经得住酷热。” 他长期观察麦田,太阳,身边风景,一个时期疯狂专注于画一组画。《收割者》是他晚期的系列作品:灼热的阳光下,一片金黄的麦田中,一位收割者抡着镰刀奋力收割。看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收割者大力挥镰,形如魔鬼。好像他收割的,不是作物而是人类”。这样丰富的想象和狂放表达,有点匪夷所思,却令人赞佩。越接近他的世界,就越意识到我们凡人的庸常。 4 尽管如此呕心沥血创作,但凡·高的画并不被认可。十几年来,他创作了大量的画作,花了弟弟难以计数的金钱,却卖不出一幅画。他的行为超出常人,甚至一度被当成疯子被关一年之久。这是画家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当追求被生存压倒,天才也会稍作妥协。他极力想画能卖钱的画,却无法如愿,以致于他对成功有一种恐惧,“我不得不对自己说,我所作的画也许不会有任何一点价值,这是一种非常悲惨的前途。”,不过,他转而又说,“如果我所花掉的力气值得,我要说,我永远不会让金钱来搞乱我的头脑。” 比别人更勤奋,更敏感,更有天赋;比别人更狂热,更执著,更善于表达,这是大多数画家的共性,却无法说明凡·高之所以成为凡·高的原因。也许用他去世前的话更能够说明这一切:“我追求某种非常简单而有永久性质的艺术热情却多么强烈。我以为我是在与不可避免的命运战斗,说得确切点,我的性格是脆弱的,我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的感情,我认为这是我遭到攻击时大喊大叫的原因:因为我要保护我自己,但我又无能为力。” 也许,正因为生活中的无力感越来越强,他觉得自己像《麦田群鸦》里那样走到尽头,才举枪自尽。悲惨的是,他的枪法欠佳,没能将自己一枪结果,中枪后他苦熬了两天才去世。这两天里,据说他和闻讯而来的提奥、高更、嘉塞医生,大谈艺术,绘画,临终前留下一句:“悲伤永存”。 作为一个狂人式天才,他是纯粹、敏感而激烈的,只要看看他30多幅版画像中尖锐、执著、封闭,几近凝固的眼神,就能够理解天才与“疯子”共同附体的处境,也能够明白,为什么是他画出了那样诡谲变幻的星空,为什么是他奉献如此热烈的向日葵;为什么是他,在如此赤贫的处境里,执著地追逐一个梦想,他赤手空拳出发,却收获累累秋实。 只有少数懂得播种力量的人,才能够收割力量。只有这样扎实徒步的人,才配拥有登天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