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谴责的中产阶级
福塞尔是那种学者，即便是谈论严肃话题，而且不论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总要带一点嬉皮的派头。他的《格调》在简练地写了几章类似于“美国当代社会各阶层分析”的东西后，马上沦为了一本指导人们如何通过各种细节辨别和评价社会各阶层的手册，文末还附有所谓“学习推断阶级属性”的练习题以供读者自测。他甚至冒着被视为浅薄的危险坚守了“以貌取人”来判断人们的社会阶层，深入细节，并且把别人衣着是否具有“易读性”上升到道德的层面。显而易见，如果不是有具体的各阶层评价指标，而且侧重在“辨伪”，诸如：“完全不吸烟是很有上层阶级风格的，不过一旦让人注意到这风格是经戒烟得来，你便立刻下降到中产阶段”；“弦乐器身居高位，木管乐器随后，铜管乐器其次，打击乐器则排在最后”以及按照“（越）不实用（越高贵）准则”，长而曲折的车道远比长而直的气派等等，这本专著大概不会在问世时引起轰动效应，本能的对号入座，实用主义历来无往不胜。
正如作者所说：“今天，你只需要提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就可以轻易地激怒别人。”诚然，社会阶层问题绝对敏感。当年本书出版不但获得如潮好评，也迎来社会各阶层的猛烈批评：公众普遍认为福塞尔夸大了美国的等级偏见，对社会弱势群体缺少同情和道义支持。这些偏见缘于作者划分社会等级的标准，在大量社会观察之后他认为：正是人的生活品味和格调决定了人们所属的社会阶层，而这些品味格调只能从人的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你会注意到，这时福塞尔基本不提经济基础的问题，无怪于人们有本末倒悬之感。也正因为此，这本专著在引入中国时，译者取了“CLASS”原词既有阶级、阶层和等级也含有格调、品味的双重含意，将书名译为《格调》，即通过人的品味和格调来判断人们所属的社会阶层。
在对当时美国社会各阶层进行分析时，福塞尔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对极端情况的描述，即社会最顶层与对底层都是“看不见的”。前者在媒体，大众的嫉恨、他人的窥视和探查里、慈善机构募捐者的追逐下终于销声匿迹，后者被收容、幽闭在修道院、隐居在寺院和群居村里躲债，于是这两者“大致上证明了历久不衰的‘两极相通’规则。”而在这两极之间，我们尽可想象那些“夹心”基层的心态和处境……这些直面社会怪相既俏皮又沉重的概括，远比他对中产阶级的批评和奚落有趣的多。当时美国人数最多的阶层——中产阶级，按照作者的分析是最为虚荣和势利的阶层，原因是这群从底层打拼出来的新富人最缺少安全感，生活也最焦虑。为求得承认和安全，他们的生活追求恰好是那些缺乏个性的、标准的，可以明确指示身份的物品。福塞尔难以忍受这种毫无节制的炫富，以及缺乏创造性的生活方式，书中嗤之以鼻。
福塞尔有着难以掩饰的贵族化倾向，这种倾向认为，凡是原汁原味保留并秉承了几个世纪之前社会高尚阶层的生活信念、水准，而毫无后天做作的，都占有道德上的优越性。这就是人们现在普遍欣赏的所谓“精神贵族”——物质世界即便早已陷落，仍然保有高贵的灵魂。其实，如何区分前朝遗民遗老与所谓的精神贵族，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贵族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客观存在，很多时候只堪在细节中赏略它，而无法在道德层面完全说服别人。相反，凡是刻意虚饰、爱慕虚荣、有身份焦虑并且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去模仿别人的社会阶层，是福塞尔这本书最主要的批评对象，他列举的大量的关于如何鉴别当时社会不同阶层种种特征的例子，都集中在中产阶级与上层贫民这些“败坏社会风尚”的行为。
这种显著的贵族化怀旧情怀，直接导致了这本书被引进大陆后形成读者的误解，从客观上来说，福塞尔在书中的态度确实极易使人认为他是在嘲讽社会底层人士那与经济能力相适应的庸俗的生活方式和态度。而以中国的现实来说，格调问题往往基本没有条件谈起，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把它视为中国的伪问题。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确实存在适应性的问题。国人自古以来即擅长同化和改造各种舶来的、象征着格调或品味的事物。最显著的一个例子，是曾经把原先属于英格兰社会上层人士生活内容之一的桌球，变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群众运动：路边数不清的“弹子房”充斥着光脚穿拖鞋白天基本在睡眠的人士。
雷蒙•威廉斯认为，从18世纪最后几十年到19世纪的上半叶这段时间里，一些现在来看非常重要的词汇首次进入英语常用语的行列，或者原本已经普遍使用的词汇在此时期获得了新的重要意义。事实上这些词汇有一个总体变化范式，可以把这个范式看做一幅特殊的地图，借此我们可以看到那些与语言变化明显相关的生活和思想领域所发生的更为广阔的变迁。有五个词语对于绘制这份地图至关重要，“阶级”（class）是其中第三个词，直到18世纪末，这个词才开始具有现代架构。（参见《文化与社会：1780-1950》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年8月版）《格调》初次问世时之所以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其本质原因是“等级”当时是一个严肃的美国话题。福塞尔说，“我们并没有一个世袭的头衔、地位和荣誉的体制可以从容展开分析，每一代人都不得不重新界定等级体系。”当时的联邦政府迟迟不愿命名一个社会等级制度，因为无法明确解释“人人生而平”的宪法精神同现实中明显存在不同社会等级这两者的相忤之处。在这个前提下，福塞尔指出存在严重的社会阶层分化对读者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刺激。
由于社会发展的不均衡性，《格调》中所描述的社会景象和时代在作者的国度已经过去了，但是却正好对上后来者，比如我们。本书中文初版的序言说：“今天的中国，正处于社会等级分层的新十字路口。几十年的平等社会神话已经打破，人们的社会等级观念正在急速地更新。推动这一变革的最有力因素就是金钱，占有金钱的多少正在把人们的社会地位重新划分。金钱取代了平等和社会公正，开始编织自己的神话和传奇，编织人们的生活梦想，同时毫不犹豫地粉碎着一大批人的致富期望。金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社会隐喻，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价值符号，一个双重的象征：既象征着全部有关幸福的梦想，又象征着所有追逐金钱者的噩运，于是人们困惑地问道：难道这就是我们要实现的社会理想吗？”（1998年中译本第一版序言）仅仅十年时间过去，本书最初的引介人兼译者石涛先生在新版序言里已经变得忧心忡忡：
“一方面，恶俗仍然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蔓延，所有福塞尔在80年代美国观察到的社会等级符号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泛滥，攀爬上财富阶梯顶端的人们正花样百出地炫耀财富，而且形式更为极端。另一方面，由于财富分配的严重不公，社会生活的中心正在向追求公正和正义转化，人们如果连住房都买不起，还能侈谈生活格调吗？”（2011年10月新版序）
中产阶级（middle class），依中文版《维基百科》所记述：“是一种社会阶层，在现代社会中，指拥有一定程度的经济独立，例如有安定、较高薪酬的工作，在现代社会对社会的发展和稳定起很大的作用。”福塞尔的祖国，恰恰是应验“中产阶级文化”的起源之地，这个概念也是被使用泛滥的所谓“美国梦”的支柱之一。愤世嫉俗的知识人，总是敏感于母邦文化传统与现实的裂痕。
曾几何时，在对西方社会演进历史的某些深刻实质长期观察之后，人们对在中国的中产阶级曾经寄予厚望。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中国著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报人储安平，还在文章中写道：“我们应当用种种方法以鼓励中国的中产阶级抬头……”储先生当时所谓“中产阶级”有所特指，范畴并非像今日这样宽泛，但是中国知识界对社会不同时期的中产阶级确乎有一种寄托和诉诸的传统。2000年之后，笔者还见到这种传统最新的版本：希望今天的“中产阶级”能在完全的市场经济环境下，用自身的价值观和可能作用于社会公众的私人行为影响社会向好。当然，现在看来这是虚幻的。我们根本没有“中产阶级意识”与“中产阶级文化”的“中产阶级”，只空有与之相当的购买力水平的富裕群体，他们很少进入公众领域，甚至避免进入大家视野。在今天，他们会用眼神告诉人们：我们会尽可能避免过度糟蹋社会公共资源，同时，请你们不要来打搅我。在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那些刚刚走出学院校门、经济能力在福塞尔所认定的“中下层”或“下层”的青年人，凭借这自身的某些信念，频繁往来于城市与乡村，做各种各样助学、助教、乡村图书馆等等NGO，对社会产生本不与施加者能力相适应的积极影响；与此同时，数量更为庞大的他们的同龄人，正排队等待进入拥挤的公务员招考现场。总之，无论是在我国，还是像美国这样的国度，中产阶级不能起到他们该有的社会意义，缺位于他们的社会责任，都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2012.2.19改定
书 名：《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修订第3版）》
作 者：保罗•福塞尔
译 者：梁丽真 / 乐涛 / 石涛
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出版年：2011年10月
正如作者所说：“今天，你只需要提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就可以轻易地激怒别人。”诚然，社会阶层问题绝对敏感。当年本书出版不但获得如潮好评，也迎来社会各阶层的猛烈批评：公众普遍认为福塞尔夸大了美国的等级偏见，对社会弱势群体缺少同情和道义支持。这些偏见缘于作者划分社会等级的标准，在大量社会观察之后他认为：正是人的生活品味和格调决定了人们所属的社会阶层，而这些品味格调只能从人的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你会注意到，这时福塞尔基本不提经济基础的问题，无怪于人们有本末倒悬之感。也正因为此，这本专著在引入中国时，译者取了“CLASS”原词既有阶级、阶层和等级也含有格调、品味的双重含意，将书名译为《格调》，即通过人的品味和格调来判断人们所属的社会阶层。
在对当时美国社会各阶层进行分析时，福塞尔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对极端情况的描述，即社会最顶层与对底层都是“看不见的”。前者在媒体，大众的嫉恨、他人的窥视和探查里、慈善机构募捐者的追逐下终于销声匿迹，后者被收容、幽闭在修道院、隐居在寺院和群居村里躲债，于是这两者“大致上证明了历久不衰的‘两极相通’规则。”而在这两极之间，我们尽可想象那些“夹心”基层的心态和处境……这些直面社会怪相既俏皮又沉重的概括，远比他对中产阶级的批评和奚落有趣的多。当时美国人数最多的阶层——中产阶级，按照作者的分析是最为虚荣和势利的阶层，原因是这群从底层打拼出来的新富人最缺少安全感，生活也最焦虑。为求得承认和安全，他们的生活追求恰好是那些缺乏个性的、标准的，可以明确指示身份的物品。福塞尔难以忍受这种毫无节制的炫富，以及缺乏创造性的生活方式，书中嗤之以鼻。
福塞尔有着难以掩饰的贵族化倾向，这种倾向认为，凡是原汁原味保留并秉承了几个世纪之前社会高尚阶层的生活信念、水准，而毫无后天做作的，都占有道德上的优越性。这就是人们现在普遍欣赏的所谓“精神贵族”——物质世界即便早已陷落，仍然保有高贵的灵魂。其实，如何区分前朝遗民遗老与所谓的精神贵族，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贵族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客观存在，很多时候只堪在细节中赏略它，而无法在道德层面完全说服别人。相反，凡是刻意虚饰、爱慕虚荣、有身份焦虑并且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去模仿别人的社会阶层，是福塞尔这本书最主要的批评对象，他列举的大量的关于如何鉴别当时社会不同阶层种种特征的例子，都集中在中产阶级与上层贫民这些“败坏社会风尚”的行为。
这种显著的贵族化怀旧情怀，直接导致了这本书被引进大陆后形成读者的误解，从客观上来说，福塞尔在书中的态度确实极易使人认为他是在嘲讽社会底层人士那与经济能力相适应的庸俗的生活方式和态度。而以中国的现实来说，格调问题往往基本没有条件谈起，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把它视为中国的伪问题。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确实存在适应性的问题。国人自古以来即擅长同化和改造各种舶来的、象征着格调或品味的事物。最显著的一个例子，是曾经把原先属于英格兰社会上层人士生活内容之一的桌球，变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群众运动：路边数不清的“弹子房”充斥着光脚穿拖鞋白天基本在睡眠的人士。
雷蒙•威廉斯认为，从18世纪最后几十年到19世纪的上半叶这段时间里，一些现在来看非常重要的词汇首次进入英语常用语的行列，或者原本已经普遍使用的词汇在此时期获得了新的重要意义。事实上这些词汇有一个总体变化范式，可以把这个范式看做一幅特殊的地图，借此我们可以看到那些与语言变化明显相关的生活和思想领域所发生的更为广阔的变迁。有五个词语对于绘制这份地图至关重要，“阶级”（class）是其中第三个词，直到18世纪末，这个词才开始具有现代架构。（参见《文化与社会：1780-1950》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年8月版）《格调》初次问世时之所以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其本质原因是“等级”当时是一个严肃的美国话题。福塞尔说，“我们并没有一个世袭的头衔、地位和荣誉的体制可以从容展开分析，每一代人都不得不重新界定等级体系。”当时的联邦政府迟迟不愿命名一个社会等级制度，因为无法明确解释“人人生而平”的宪法精神同现实中明显存在不同社会等级这两者的相忤之处。在这个前提下，福塞尔指出存在严重的社会阶层分化对读者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刺激。
由于社会发展的不均衡性，《格调》中所描述的社会景象和时代在作者的国度已经过去了，但是却正好对上后来者，比如我们。本书中文初版的序言说：“今天的中国，正处于社会等级分层的新十字路口。几十年的平等社会神话已经打破，人们的社会等级观念正在急速地更新。推动这一变革的最有力因素就是金钱，占有金钱的多少正在把人们的社会地位重新划分。金钱取代了平等和社会公正，开始编织自己的神话和传奇，编织人们的生活梦想，同时毫不犹豫地粉碎着一大批人的致富期望。金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社会隐喻，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价值符号，一个双重的象征：既象征着全部有关幸福的梦想，又象征着所有追逐金钱者的噩运，于是人们困惑地问道：难道这就是我们要实现的社会理想吗？”（1998年中译本第一版序言）仅仅十年时间过去，本书最初的引介人兼译者石涛先生在新版序言里已经变得忧心忡忡：
“一方面，恶俗仍然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蔓延，所有福塞尔在80年代美国观察到的社会等级符号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泛滥，攀爬上财富阶梯顶端的人们正花样百出地炫耀财富，而且形式更为极端。另一方面，由于财富分配的严重不公，社会生活的中心正在向追求公正和正义转化，人们如果连住房都买不起，还能侈谈生活格调吗？”（2011年10月新版序）
中产阶级（middle class），依中文版《维基百科》所记述：“是一种社会阶层，在现代社会中，指拥有一定程度的经济独立，例如有安定、较高薪酬的工作，在现代社会对社会的发展和稳定起很大的作用。”福塞尔的祖国，恰恰是应验“中产阶级文化”的起源之地，这个概念也是被使用泛滥的所谓“美国梦”的支柱之一。愤世嫉俗的知识人，总是敏感于母邦文化传统与现实的裂痕。
曾几何时，在对西方社会演进历史的某些深刻实质长期观察之后，人们对在中国的中产阶级曾经寄予厚望。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中国著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报人储安平，还在文章中写道：“我们应当用种种方法以鼓励中国的中产阶级抬头……”储先生当时所谓“中产阶级”有所特指，范畴并非像今日这样宽泛，但是中国知识界对社会不同时期的中产阶级确乎有一种寄托和诉诸的传统。2000年之后，笔者还见到这种传统最新的版本：希望今天的“中产阶级”能在完全的市场经济环境下，用自身的价值观和可能作用于社会公众的私人行为影响社会向好。当然，现在看来这是虚幻的。我们根本没有“中产阶级意识”与“中产阶级文化”的“中产阶级”，只空有与之相当的购买力水平的富裕群体，他们很少进入公众领域，甚至避免进入大家视野。在今天，他们会用眼神告诉人们：我们会尽可能避免过度糟蹋社会公共资源，同时，请你们不要来打搅我。在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那些刚刚走出学院校门、经济能力在福塞尔所认定的“中下层”或“下层”的青年人，凭借这自身的某些信念，频繁往来于城市与乡村，做各种各样助学、助教、乡村图书馆等等NGO，对社会产生本不与施加者能力相适应的积极影响；与此同时，数量更为庞大的他们的同龄人，正排队等待进入拥挤的公务员招考现场。总之，无论是在我国，还是像美国这样的国度，中产阶级不能起到他们该有的社会意义，缺位于他们的社会责任，都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2012.2.19改定
书 名：《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修订第3版）》
作 者：保罗•福塞尔
译 者：梁丽真 / 乐涛 / 石涛
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出版年：2011年10月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