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媒体、场及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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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媒体、场及权力
——布尔迪厄《关于电视》读书笔记
本书是布尔迪厄为巴黎一台播出的两次批判电视的讲座内容整理而成,“旨在探讨受市场压力的新闻场所所施加的结构性的影响是怎样程度不同地改变各场内部的实力对比关系,怎样影响人们在场内的所作所为和在场内所发生的一切,又怎样在这些表象极为不同的领域里产生极为相似的作用。”[1]自出版之后,非议众多。我整理了一下他对电视或切綮或偏颇的观点,并附上了我的一些看法,由是有了这篇文章。
布尔迪厄认为,在西方民主社会,新闻场机制越来越屈从于(读者和广告用户)市场要求,并对对记者本身(知识分子记者)继而通过记者,对司法场、文学场、艺术场、科学场等各种文化生产场施加不当的影响。本应成为民主的捍卫工具的电视,因为新闻场的这种机制反而为资本主义服务,成为权力压迫的工具,对民众形成了象征暴力。
什么是象征暴力?“象征暴力是一种通过施行者与承受者的合谋和默契而施加的一种暴力,通常双方都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施行或在承受。”[2]新闻场之所以产生反民主的象征暴力,在于新闻行业由于市场竞争信息内部循环而带来的同质化,因商业逻辑而他律。我们知道市场是一个最注重分工的地方,而分工之所以重要在于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精力和能力去完成所有的事情。一位农校出来的花匠就算有精力与能力修电脑,但也未必比科班出生的计院男做得更好。一旦有了分工,人们在最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工作,会对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代议制的出现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人是社会动物,总是对各种讯息有或深或浅的喜好。于是记者与新闻业应运而生,并随着分工细化社会进步与其他的行业产生知识隔壁,由是拥有话语权而具有权威性。
新闻业的本职工作是向大家展示报道各种信息,其次才是评论见解。但是,这只是理想状态,新闻业并没有事无巨细的向我们报道所有信息,反而我们所阅读到所听闻所观看的很多新闻往往是趋同的。我们认为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事情被大肆报道,反而是可能影响我们社会命运的大事件媒体却哑然失声。布尔迪厄指出,关键在于竞争的市场逻辑。布尔迪厄并不反对竞争,但是他认为不同于以往人们乐观的以为竞争就一定会带来自由化,反而也会带来同质化。在新闻场内部,存在无数活生生的个人,这些个人要吃饭,要荣誉,于是相互之间就会产生对立,产生合作。而在市场竞争的逻辑下,人们为了取得成功而追求具有直接效应的新闻,结果是新闻越夺人眼球越轰动越好。在完全的市场经济下,造成两个后果:新闻同质化和非政治化。
需要申明的是,在对电视以及新闻场的分析中,布尔迪厄表示尽管他对新闻工作者屡屡进行批判,但主要过错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他们所置身的场。只对他们表示批评将掩盖通过种种机制作用于整个系统的结构,一如仅指摘贪官的腐败会忽略整个体制结构性腐败。什么是场?在布尔迪厄看来,我们整个社会生活由无数个领域,每个领域的运作如同物理学意义上的“力场”,由内部和外部的各种力作用构成。“一个场就是一个有结构的社会空间,一个实力场—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有在此空间起作用的恒定、持久的不平等的关系—同时也是一个为改变或保存这一实力场而进行斗争的战场。”[3]
“在一个场中,最关键的是相对实力。”[4]场中人为了争夺支配场的力量,就需要壮大自己,并削弱对手,最起码要保持相对平衡。而新闻界是一个场,却是被经济场通过经济效益控制的场。因为记者、新闻集团之间存在竞争,因此一旦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发生,就纷纷冲上去予以报道。在大家都予以关注的时候,唯独一家没有关注,那么这一家,长此下去就会受到很大的经济压力。是以大家报道的内容往往大同小异,新闻内部人员会觉得具有巨大差异但是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在记者们的博弈之下,新闻场尽管内部冲突颇多,但是布尔迪厄认为表现给外界看的不过是一场镜子游戏,最终营造出一种可怕的封闭现象,一种精神上的幽禁。一大佐证就是记者们互相阅读:“要做午间的电视新闻,就要先温习一下前一天晚上八点的新闻和晨报的标题;要确定晚报的标题,就要阅读晨报。”[5]人们以对手为参照,做一些自以为更切中顾客需求的事情。观众读者注意不到与记者对相互之间细微差别的纠结与沾沾自喜形成了鲜明的吊诡,记者必须与政府与社会打交道,“但决定信息是否重要,是否有值得报道的关键,也就是所谓的有关信息的信息,大部分都来自于同行。这种现象导致某种整饬,即重要性等级划分的一体化。”记者对新闻的选择性忽略与重视由此形成了一种自我审查的机制,并且比明确的政治干涉更难分辨。刚入行的小记者或许会对此表示抗争,但老人编辑们却形成了行业之间的默契。
(不过,我想替布尔迪厄补充一下,在新闻场中还是存在不少具有较高洞见的报刊杂志,并因为这些洞见而拥有巨大影响力,不少还得到了巨额资助和相对很高的发行量。当然因为人群中具有高知识水准的人总是占少数,某些受到高等教育的人倘若不具有自学能力或者学到的全是浮云,那么或因为学科限制,或因为智力限制并不能适应接受这些洞见,因此在最广大人民群众之间这些高洞见的媒体并不占绝对的优势地位。相反,倒可能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
那么既然要追求轰动,自然是寻找最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事物。在市场经济一般不被政治权力所干涉的,至善至美的美国,最底层的人民是一群肤浅的庸众,是快餐文化的绝对支持者。因此,社会新闻要比政治新闻更具有吸引力,尤其是血和性,就是媒体与受众的春药。布尔迪尔说,众所周知,任何一个新闻媒体甚或或一种表达方式,越是希望触及最广大的公众,就越要磨去棱角,摒弃一切具有分化力、排斥性的内容。社会新闻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吸引着公众,却往往并不会造成任何后果,还打发了时间。“在一个担心使人厌倦,想不惜一切代价给人娱乐的天地里,政治必定会以一种不得人心的主题出现,尽可能地被排挤在黄金时间之外”。[6]于是,公众就无法掌握行使民主权利所应该掌握的重要知识,由是造成了分化,一类人在接受高洞见媒体的讯息,一类人被社会新闻所洗脑,造成集体责任感的缺失和公民社会的失落——众所周知,讯媒业最发达的我大美利坚,也是世界上普通人最不关注国际新闻的国家——当然他们不关注也有其他原因,并且也不是说完全都是坏处。但是一旦社会新闻过滥,政治新闻被请出场导致公民们普遍处于政治冷漠的境地,便容易更加原子个人化,不利于捍卫民主。
在新闻媒体被社会新闻所挤满的新闻场,就算报道政治新闻也明显被娱乐化了,并且媒体可以为了绝大多数群体而赋予社会新闻以政治性。如此选择性忽略与重视,实则是形成了一种信息上的垄断。有浮躁的受众,媒体就可以轻松的进行煽动性并且很难受到直接性的惩罚。只要忽略某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无节操的媒体便可以轻易地煽动排外、仇富的浪潮。有新闻要上,没有新闻制造新闻也要上。在无节操媒体手中,所谓的新闻既可以被喜剧化,重要的政治事件总被歪楼。“每当政治生活里出现看似令人厌倦,其实非常重要的问题时,它总是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某场表演(或某个丑闻),或者以更为巧妙的手段,把人们所说的“时事”问题化为供人消遣的轶闻趣事”。也可以被无端悲剧化,煽动绝大多数人的暴政。
这里要谈到媒体与意见领袖的合作关系。如上指出的由于每个人的能力与兴趣不同,在对社会意见上也形成了专业分工,意味着所谓民意也可能不真正代表民意。罗斯金《政治科学》里,引用阿尔蒙德的说法指出存在三种不同的民意:普通的公众、专注的公众、政治精英。普通的公众其实并不主动关注社会问题,他们往往是听从专注的公众的意见,因为看上去专注的公众更可靠一些,对社会更懂一些。更何况专注的公众相比政治精英离普通的公众更为接近,因此他们是政治精英在政治舞台上进行表演的观众,也是解释政治精英意见并回馈民众意见的意见领袖,能够对普通的公众产生重要影响。由是,专注的公众因为他们与普通的公众不成比例的热情,也就获得了不成比例的影响力。这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所谓的民意往往是一个小团体的观点,只有他们强烈的关注某些问题,因为他们的影响力而诱导信服他们的民众接受他们的观点,形成了所谓的民意。但是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意见领袖,或者说有什么样的意见领袖形成什么样的公众。部分衣领不一定掌握专业知识,往往是想当然的形成自己的偏见,通过媒体将公众的注意力集中于本没有政治后果的事件中去,将这些事件悲剧化,无限上纲上线,群情动员激起公众的怜悯与愤慨,“这种种形式的情感总动员具有攻击性,接近于象征的私刑处死行为。”[7]比如当初的药家鑫案,以孔庆东教授为首的意见领袖无限上纲上线,煽动社会暴力。药家鑫或许当杀,但是不能将之上升到阶级斗争不问是非,只要是官二代富二代就都有原罪的地步。
新闻场的这些弊端布尔迪尔认为任何媒体都具有,只是电视犹为突出(这里俺得补充一句: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木有普及,补充完毕)。最糟糕的是电视由于拥有影视图像而鲜明可见,最容易给人们带来视觉冲击,所以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因此也就最容易煽动情感,造成象征暴力。(再补充:那时电脑不普及那时电脑不普及······这是回音这是回音······)一般说来,抽象的东西往往比具象的东西更有逻辑性,我们世界的本质总是被诉诸于文字。而在电视这种图像影音全能的领域中,只要新闻工作者无节操,懂得卖萌,总是犯二,刻意突出某些为他们所强调的事物,完全足以在特定的时间内颠覆一座城市。
新闻场倾向于生产若干没有持久价值的新闻,随着这种趋势越来越严重,新闻的报道便由此而碎片化,随机化。因市场对更本质的洞见的不受待见,于是新闻场越来越趋向争夺报道的优先权,于是报道不断草率。由于缺少时间和兴趣资料,他们不可能将一个个事件置放在事件所处的整个关联系统内考察,让事件真正为人所理解。在新闻报道里,尤其是电视报道里,接踵而来的是一个个互不相干的事件。“没有任何解释地出现,继而毫无出路地消失。”“由于这一切被抽走了任何的历史必然性,因此最多也只能激起隐隐约约的一点人文关怀。这些连续降临的人间悲剧,没有从历史的角度去审视,相互间变得毫无关联,与自然灾害,如陆龙卷、森林火灾、水灾等,难以有真正的区别。”[8]
除此之外,庸俗电视台的普及更加威胁到高洞见媒体的生存。除开娱乐化的社会新闻,肥皂剧的诞生赤裸裸的降低人的智商。而且电视不利于表达思想,为了经济上的考虑电视节目必须在固有思维的轨道上运作,受制于自我审查乃至外部审查导致的自我限制或外部限制。一方面在于由于主持人的限制、时间分配的限制、谈话内容的限制、演播程序的限制,真正的思想无法展开长长的推理之链,乃至只能草草收场,并且无法吸引观众注意。比如百家讲坛曾请赵汀阳教授讲过逻辑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导致了另一方面电视与快思手(fast-thinkers)的合谋,快思手拥有快速思维的能力但不具有深刻洞察力,因此只能流于一般的老生常谈,正合电视心意。对社会新闻弱智一般的点评满足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口味,使得电视无限度地吹捧快思手,快思手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为电视站台。两者互搭梯子的行为,让真理淡出光影的舞台。
新闻场被经济场以商业的逻辑控制,不能完全展现自己报道信息,展现真相的职责。同时新闻场也会以其结构,对其他的场施加影响力。一般来说,在西方社会,科学场最不容易被控制,文艺场次之,政治场最易。科学场有一套自己的知识体系,外人很难插手。但是新闻场通过经济场的伟力,干扰到科学场的运作。电视由于受众多,似乎代表公众舆论,因此它的评价就是被大众所公认的,由是开始扮演着真理裁判者。而因为专业分工的缘故,不是每个人都有所有学科的科学知识,而又因为电视等新闻场有其公信力,并垄断信息。因此公众相信能够被电视请去的人应该更可靠,以为是对他某种形式的承认。长此下去,就造成一种误导,仿佛出现在传媒之上在传媒中有高知名度的人才是大家(问题是电视不容易展现思想。于是造成一部分人向传媒投降,以名声而不是专业内部人士的评价作为自己的认可。)文学场更是如此,畅销书作家如同快思手一般与电视台互搭梯子让纯文学淡出一般人的生命。“简单说来,越受同行承认,也就说专业资本越雄厚的作家,就越会有抵抗的倾向;相反,在纯文学实践中越不能自主,也就是说受到商业因素吸引,就越倾向于合作。”[9]
政治场也是如此,在民主社会,新闻场和政治场都直接而又严格地受到市场和民众认可因素的控制。“其结果是,新闻场的控制致使进入政治场的代理人越来越屈从于最大多数人的期待和要求所产生的压力。”民粹政客借助新闻场进行煽动,新闻场通过舆论对民粹政客施加压力。在一个选票至上的民主社会,政客只会关注自己的利益而忽略整个共同体的利益。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我们不可以将布尔迪厄对电视的批判简单地与中国对应。因此,我在文中特意强调这是在民主社会,完全市场经济下。因为在中国,除了经济场的作用力外,更有政治场的作用力在干涉,并且政治场的力量才是最大的。新闻场想勾引政治场九长老?门都没有。我们这儿新闻信息的不公开,上头管这管那,这不许那不许,使得新闻场始终沦为权力祝圣的工具。不过这东西不能说的太细,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后记:原来想推敲一下造成受众庸俗化的根本原因,但是写烦了就不打算展开讲,寥寥提几句,莫见笑。一如布尔迪厄认为推敲社会问题,不应该仅从个人入手,只是个人的错误。解读市场中受众的庸俗也需要放到整体系统里考察,只是布尔迪厄并没有去进一步考察。我想给出一个解释,倘若说在中国权力要负主要责任,那么在美国,专业分工或许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美国教育制度以培养专业人才为理念,实则是以工具主义的态度培养人才,专业分工太过于细致,造成了许多人人文素养匮乏。重点大学有通识教育,但生存压力巨大的普通高校呢?除此之外,福利制度或许也是根源,使人们放弃了参与公共生活而选择混吃等死。
又:理论上来说,只要市场没有失效,那么人们迟早会厌倦无聊的八点档,一如当年有教养的人们厌倦只会传播无聊八卦的轻浮报纸后,使得严肃报纸就此出现。如今美剧里除了无趣的《欲望都市》之外,也诞生了《生活大爆炸》、《反恐二十四小时》这样的高智商电视剧。除此之外,一旦新闻界充斥不学无术的欺世盗名之徒,市场也会自然做出反应。在看惯了专家的胡说八道后,我国民间也兴起公民自我教育的各种活动。只要给予耐心的时间,或许也可以清除媒体上的污染。我们对人类未来的命运不能像预言历史就此终结的福山一般乐观,也不必这么悲观。
最后吐糟一句,知识分子以电视节目的形式为电视祛魅,在写作本书的九十年代可能倒为新颖独特,但在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以后的今天,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此类的行为艺术最终只能在知识分子共同体内获得共鸣。越出知识分子的圈子,又对人们有何意义呢?我大左派知识分子总是闹这样,不免让人感觉浅薄。
陈梦羽
二零一二年四月二十四日
在腹黑的陈教授的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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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电视》(法)布尔迪厄(Bourdieu.P.)著;许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1
P105
[2] P16
[3] P58
[4] P61
[5] P29
[6] P136
[7] P76
[8] P114
[9] P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