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寻找自由

当历史被剥离还原为个体的生存体验时，无论多么严肃的正剧也足以变成荒诞不经的悲喜剧或者闹剧。与《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一样，关于新自由主义历史的个体叙述也无法摆脱充满着暴力、强制而又幽默、心酸的生活辩证法。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同龄或者同代人，我们不应该对他感到陌生。1978年开始的中国式的新自由主义实践，伴随了80后这代人的整个孩童与青年时光，或许，还将继续同行。我们一出生，就置身于一个自由主义逐渐被辨认、被展开的脚本里。看到过粮票、布票的风烛残年，经历过第一次喝下可口可乐时的为难体验，听过下海、社会力量办学、下岗职工，也看到过自己的父辈亲戚失业、打工的艰难岁月，有过自己喜欢的流行音乐与好莱坞电影，当然，我们更直面过教育自费、大学扩招以及求职就业的大转折。 历史流经我们眼睛，也正在蒙蔽我们眼睛。我们要理解自己所见、所历的变化，不仅需要这样一种个体的直观经验，而且也要将这种个体经验与更大的历史变化联系起来。正如米尔斯教导我们去捕获一种想象能力，将个体置于历史、社会、世界中，将小情境同更大的社会结构、社会制度连结起来，从而将荒诞不经的悲喜剧或者闹剧转换为严肃而又认真的正剧。也通过这样的想象力，来告诉自己、告慰自己、告诫自己或者告别自己。 《新自由主义简史》提供了这样一种宏观的想象力视角。当个体经历映射到中国乃至世界的制度转型时，我们看到了一副残酷的画面。新自由主义实践不仅背离了它先前的许诺，而且带来了更为严重的贫富两级分化，不平等现象的加剧以及自由的极度萎缩。少数人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和自由，而大多数人沦为穷人，终日受压榨、剥削以及奴役。除此之外，自由主义还压制了民主诉求，歪曲并束缚了“自由”的其他观念而成为“唯一的可能”或者“常识”。 事实上，对于新自由主义的批判，即便你置换成对于凯恩斯主义的批判，结论也大致无错，因为无论哪种经济制度，一旦被建立起来，那么影响就是综合性的，它肯定就会在某些方面产生积极而在另一方面产生消极影响。所以关键在于这种经济制度能否被政府、国家认定并认真执行下去。由于先前干预式自由主义遇到困境以及新自由主义不断地游说，使得撒切尔与里根政府真切地认为只有新自由主义才能救英美，所以新自由主义才能有效地执行下去并成为主流政策范式，并塑造了社会生活的新规则。 因而在我看来，文章最出彩的地方并非对于新自由主义的批判（这样的批判即便不是老生常谈也至少新意不足），而是对于新自由主义政策在各个国家具体实践的实质分析。由于不同国家的传统、地理位置等因素的影响，新自由主义在各个国家的实践情况大不相同，出现了“地理上的不均衡”发展状况。作者首先考察了美国、英国的不同实现过程（参见第二章）。在第四章、第五章又具体描述了自由主义在其他国家的不均衡的发展。在对墨西哥、中国、韩国、阿根廷、瑞典等国家新自由主义化过程的分析后，作者总结道，“不均衡发展既是某些外部霸权的强制结果，也是多样化和创新的结果，以及国家间、地区间、某些情况下甚至是大都市治理模式之间竞争的结果”，也是“内部动力和外部力量的复杂互动”的结果。 至于书中其他悲天悯人的看法，大致读读就可以了。在这个时代，读《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无法让我更憎恶“极权”，读《自由主义简史》也无法让我更渴望“自由”。不指望还有作者所谓的“高尚的自由”的降临。自由如果脱离开强力，它怎么能被显现，被感知，从而能被我们所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