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抗战

实话实说，我是噙着泪看完这本书的。故事里总有让我动容的地方存在。这没什么问题；这些故事原本就是沾满血泪的故事，这本书原本就是一本沾满血泪的书。
我们知道血泪是历史的主题；我们知道历史是由战胜者写就的。所以我们学习的历史其实并非历史，只是历史的一个侧面，一个切片。真实的历史有赖于对所有可能的角度的综合搜集整理和记录。但显而易见，这是战胜者所不愿意看到的。这使得我们学习的历史充满了盲人摸象的荒谬与自大。
虽然名为“口述历史”，但应当看出，小崔的团队在记录原汁原味口述的同时，暗含了自己的价值观倾向。这表现在它的架构、细节的取舍、以及部分句子的色彩标示。这一切似乎倾向于还原一个全面的历史，体现为着意刻画与“主流”价值观相对的另一面。从这个意义上说，小崔的抗战也不够价值中立；当然它的意义不容忽视，而且功德无量。
日本这个国家对于我们似乎是一个特别的存在，针对这个特殊的邻邦所起的种种文化和价值观层面的斗争和口水不断。从官方都民间，都无法将它同其他国家等同视之。
旧的伤疤仍在，还时常隐隐作痛。所以民众中充满了对日本的仇恨，我也不例外。但这种仇恨似乎有歪曲的趋势。这种仇恨原本有鲜明的指向，指向日本政府、日本军队、日本人。但现在这种情绪和指向似乎都有些微的改变。仇恨的情绪慢慢变成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厌恶的情绪，其强度正在减弱；指向也改成虚无缥缈的“日本”虚词，较多的是日本政府，日本军队略占一点，至于日本人，仅剩下残存的一丝不爽了。日本的汽车、相机、高科技产品、流行文化，甚至已经有大堆的粉丝。
同时官方的态度也暧昧不已。官方曾经年年九一八全城哀悼，近年似乎没了。日本政客向南京市政府官僚当面发难，官僚笑脸相迎。而日本人赶火车和丢单车，已经足以让民众感觉丢尽颜面。
这种转变让我常常会想：我们曾经坚信不疑的价值观——家国天下、尽忠报国、名垂青史等等是否是尽然正确的？那些价值观里含糊其辞的“国家”、“民族”，真正的内涵是什么？我们是否曲解了这些词语，并论为曲解的奴隶？我们是否忽略了真正的价值？
对这些问题的讨论显然是文化层面的，甚至会上升到哲学层面，我才疏学浅，力有不逮。干脆来个假设：假如抗战失败了，中国沦陷了，会怎么样？
我们会像接受简体字一样接受日语吗？我们会接受日本那些来自于我们的祖先但又异化了的文化吗？我们会像日本人一样刻板自律吗？我们的电视剧会满眼穿越回幕府时代吗？我们会像吃炒肝一样吃寿司吗？我们会像穿旗袍一样穿和服吗？……
我想会的。正如我们将满清视为“我国”的一个朝代、将满族视为“我们中华民族”的一个族群一样。那么，“日本”这个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答案显然震惊了我，它让我对日本的仇恨显得莫名其妙。如果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并且困惑万分无言以对，这是否说明，我的价值观是有问题的？——那些建立在“国家”、“民族”之上的高尚的玩意儿，是否只是浮沙？拂去这些浮沙，其下隐藏的更高一层次的价值是什么呢？
打住。


后记：昨天是五四，我的心情却很不高兴。作为一个吃饱了撑着的异类，我不会像我的同龄人一样把时间和思想都放在去哪吃怎么玩怎么漂亮怎么HAPPY上，我把很多时间放在对这个国家和民族未来的空想上，为之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虽然自认为认清了所谓国家民族的皮里春秋，但我却很难改变长久形成的家国天下的知识分子情怀，这种执着和无力感甚至会让我觉得自己超级2B。作为整天为衣食苟且于工作中的底层P民，我时常还会觉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庙堂之上都不担心，你一个小小杂毛担心个JB，你的担心顶个JB用。这算是我的悲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