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支撑物
书是在一个因咖啡因而失眠的晚上几乎一口气读完的。原因嘛,因为无法停下。
继而读的是《万延元年的FOOTBALL》。
和对村上的认识方式不同,我是先读了大江的随笔才开始认真看他写的小说。他的小说有一种被卷入巨大窒息夺命不可复返的强烈漩涡的感觉。虽然我没有先天不足的孩子,亦没有用奇怪方式自杀的友人,然而,某些细致到如荒漠上某一粒砂砾一样的体验描写还是带来击中人心的共感。
我如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刺穿胸口般,目瞪口呆地立于精神的旷野之上。心脏还在跳动,胸腔却没有摄入空气。
是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人生二十七岁的时候,因为智障的长子光的出生,大江的人生发生了巨大变化。
“无论自己曾受过的教育还是人际关系,抑或迄今所写的小说,都无法支撑起自己。”
作为自我的存在被异常婴儿的出生而全部否定,无法面对这噩耗的现实。极力地逃避,闪躲。现实的不可更改性却横贯在眼前。
鸟内心的种种是如此真实,对于自我消极的认定和想要在极尽丑陋的性欲中沦陷的欲望,这些都来自于一个真实世界的人的精神炼狱,即大江本人。
即使二十三岁就登上日本文坛成为瞩目的作家,即使生活其他所有部份都仍完好无损地运行,然而这一些都无法作为大江存在本身的支撑物。
和所有看上去生活美好却选择自杀的人一样,肉眼所能看到的东西,并不足以技撑一个人的存在。
“我不清楚脑中的结扣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我清楚了,我会克服它,我会后悔地说,和这愚蠢无聊之物牵连上之后,我的人生停顿了好几年!反之,如果向它投降,把它当作自己的全部人生而走向自我毁灭,那么那时我也能渐渐明白那结扣的本来面目吧。不过,那时即使明白了,对我也没有意义了”
《万延元的FOOTBALL》里说着这段话的友人最后还是将头涂成朱红色,屁股插着黄瓜,赤身裸体地上吊死了。
所以说,他终究是将那结扣当成了全部人生并走向了自我毁灭。
死,和生一样,是本能。以死,求生。
鸟最终,实际过程当然漫长又丑陋,但最终还是决定给孩子实施手术,并接受这注定不美的一切活下去。
然而,虽然肉体没有死,精神上也必定是经历了死一般的灰烬后,才能重新面对生活。不经历死的痛苦,不付出死的代价,是无法迎来新生的。
然而,又是什么在支撑着他在精神的炼狱中坚持下来而没有选择肉体的消亡呢?
我无法得出浅薄的答案。况且这东西也完全因人而异。
但是,人生不是能靠某个东西单纯地就可以支撑的吧,不管是肉眼看得到的,还是看不到的。
这样的大江一直体验着和儿子的相处,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也许从未完全消失。然而怀抱着这样一种不适感生活下去,也就像贝类肉中的珍珠一般吧。翻涌着沉淀下来的不是绝望,而是对人性和生命的更富关怀的认识,所以,不是砂砾,而是珍珠。这珍珠让世人共赏,带来了诺贝尔奖。
感激这样的,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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