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西流
巴恩斯曾称布克奖是“一场高级的赌博”，是否能够得奖，完全取决于评委会的成员是谁，他们的喜好是什么，就像是否中彩票一样。但在得奖之后，巴恩斯表示他确实松了一口气。
首先，我要说，这本书真是一件可以放在书架上观赏的艺术品，即使你根本不想阅读，你也应该拥有一本。
当然，我指的是这本书的英国版本：乳白色的封面，上面打印的作者名和书名如同中国泼墨山水画中的墨之五彩，染化开来；封底上是两朵五彩墨色渲染出的蒲公英，一些蒲公英的种子飘飞开来，几株飞到封面上。书脊上的题名是浅灰色的，封面和封底的墨色从书脊到书口越来越深，到了书口处时，就变成了墨黑，右手的切口也被染成黑色，仿佛大火后的灰烬。烧焦了的记忆和历史，幸存者的故事。
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The Sense of an Ending。
如何翻译这本书名？一个结局的感受？一个结局的意义？感觉到一个结局的到来？故事将在这里结束？如果这个书名翻译得不好，就会像此书美国版本的设计，大家都会说：美国人那么粗浅，美国人没有含蓄的审美感。
我是在从西安到金昌的火车上阅读此书的，那是十四个小时的旅程，窗外的祁连山脉河西走廊是一片冬天的荒寂，刚下过一场小雪，光秃秃的土黄色的山上像盖着一层盐巴。那真是最不适合阅读这本书的环境。
但是，我却无法释手，直到最后一页。
这部小说的叙述者是托尼（Tony Webster），一位退了休的艺术管理专业人士。小说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托尼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回忆。高中最后一年的生活，转学而来的爱德安加入他与另外两位好友的小团体，成为一个四人组。在全班同学中，爱德安才华横溢，认真，充满理性，具有哲学家的气质。他们“渴望性，渴望书”，他们阅读加缪、存在主义、尼采，阅读《共产党宣言》。他们一起度过了尴尬而压抑的青春期，他们的友情，他们的玩笑，他们讨论文学，讨论历史，讨论哲学，爱德安总能引经据典，出语惊人。例如，他说：“加缪说自杀是唯一的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那么道德政治美学伦理现实等其他一切呢？一个朋友反驳道。“这是唯一真正的问题，其他所有问题都以此为基础。”
高中毕业时，四位分手，却发誓要永远做朋友，爱德安得到了剑桥的奖学金，托尼进了二流的布利斯托尔大学。
回忆继续，大学时代的托尼有了一段恋情，女朋友是性格有些难以捉摸的维罗妮卡。托尼将维罗妮卡介绍给自己中学时的好友，维罗妮卡将托尼带回乡村的家中，但工人阶级出身的托尼在中产阶级的女友家中受到了一些轻视一些调侃，唯一对托尼友好的是维罗妮卡的妈妈。恋情没有长久，分手之后的维罗妮卡成了爱德安的女友，托尼觉得受到了一些伤害，但并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决定将爱德安和维罗妮卡从他的生活中剪辑出去。
然而，毕业后不久，却听到爱德安自杀的消息，“一流的学位，一流的自杀”，他在浴室中割腕自尽。为什么？爱德安留下了份充满哲理的遗书：生命是天赋之礼物，一个有思想的人不仅应该审视生命的本质，也应该审视与生命俱来的条件，如果一个人打算放弃这一礼物，那么他就有道德和人性的责任将他的决定付诸实施。但托尼的母亲却问道：爱德安是否“聪明反被聪明误”？
整个第一部分，作者的描写着墨不重，仿佛一张素描画。
逝水流年，小说的第二部分是四十年后。托尼一生平庸（这种平庸的中年人似乎是英国许多当代小说的主要人物），但却自认为他这一生还算成功，工作曾经挺不错，退休后的生活也很舒适，结过一次婚，并友好地离了婚，与前妻仍是朋友，生有的一个女儿已经成家并有一双儿女。他认为自己一向与人为善，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当然，如果进一步深究，他有时也对自己的生活不那么满意，“我曾经希望过生活不要给我惹太多麻烦，可以说我成功地做到了这点——但这也真让人可怜”。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将近尾声，“生活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接受最终的失落”。
然而，记忆却有着不可理喻的一面，会突然抛出一些惊奇。有一天，托尼收到一封律师来信，信中说维罗妮卡的母亲去世，遗嘱中留给他一些东西：一笔五百英镑的款项，还有爱德安的日记。但是，维罗妮卡早已将母亲的遗物收走，日记也在其中，她拒绝将日记交给托尼。于是，托尼亲自开始了与维罗妮卡马拉松般的交涉。维罗妮卡拗不过托尼不弃不舍的电子邮件的纠缠，同意与他见面，并一点点开始向他释放手中的信息，让他一瞥爱德安遗留下的文件，最初是日记中的一页，然后是一封旧书信。
托尼在第一部分中轻描淡写的记忆开始扭曲，浮出水面的另一种记忆让他措手不及，他能感觉到一个结局的到来，但故事却完全不同。他开始重构被他遗忘的记忆，然而，他的自我意识充满了局限，这让他无能为力。作品第二部分如同一幅浓重的织锦画，暗含着一种强烈的羞辱和沉默，氛围与第一部分完全不同。 还有更大的秘密等着托尼去发现，这个秘密被维罗妮卡紧紧攥在手中，只有到最后一刻，才会被释放出来。
巴恩斯在他的回忆录《无所畏惧》（Nothing To Be Frightened Of）中，曾经写道，他与哥哥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常常有许多分歧。他的哥哥乔纳森（Jonathan Barnes）是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一个人的记忆相当不可靠，在没有得到独立的证实之前根本不能相信。巴恩斯在回忆录中解释，他可能不像哲学家哥哥那么精确，他也可能更容易相信别人，或更容易受欺骗，所以，“就当作我的所有记忆都是真实的”，否则，他根本没有必要写这本回忆录了。他写道：“我们谈论我们的记忆，其实也许我们更该谈论的应该是我们不记得的东西，虽然那是更困难的一种技巧，或者从逻辑上来说，几乎不可能。”
而这本The Sense of an Ending，就是关于记忆，历史，为了让一个人生存得更好，记忆如何歪曲历史；这本书也是关于年龄渐老，失去的机会，遗憾和悔恨。这幅织锦画得针脚细密，但最后的全景要等到作者完成最后一针后才会显现。
上世纪六十年代高中六年级的学生们，最后一堂历史课，他们讨论如何为历史定义。托尼脱口而出：“历史是胜利者所编写出来的谎言。”另一位学生说：历史是洋葱三明治，剥了一片还有一片，不断重复着自己。还是爱德安引用的定义最让人思考：“当不完全的记忆遇到不充足的记录时，那一刻所产生出的确定性，就是历史。”在第一部分结束时，托尼意识到：“历史并不是胜利者的谎言”，“它更是幸存者的记忆，而大多数的幸存者，既不是胜利方，也不是失败方。”他正是这种幸存者，被留下来讲述故事。然而，记忆不完全，记录不充分，如何能达到那一刻的确定性？
托尼和他的朋友们总喜欢把手表戴在手腕的内侧，仿佛这样时间就能属于个人，时间变成了一个秘密。大学时代的他们，还曾经到一条河边去观潮，用手电光追逐涌动的潮水，能看到河水往上游流淌。逝者如斯，一江春水向东流。时间，水流，记忆，这是永恒的相关联的意象，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到了第二部分中，新的记忆的涌现，让托尼有了更深的思考：“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的一个区别：当我们年轻时，我们为自己设想了各种未来；而当我们年老，我们为别人杜撰出各种不同的过去。”“我知道，有客观的时间，也有主观的时间，这种时间是你戴在内手腕上的，紧靠着你的脉搏。而这个人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是用你和你的记忆的关系来衡量的。所以，当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这些新的记忆突然涌入我的脑海——这一刻，时间仿佛倒了过来。仿佛河水在往上游流淌。”
哈，一江春水向西流！
巴恩斯今年六十五岁，他曾经三次被布克奖提名：1984年的《福楼拜的鹦鹉》 （Flaubert's Parrot），1998年《英格兰，英格兰》（England, England），2005年的《阿瑟与乔治》（Arthur & George）。今年总算功德圆满，The Sense of an Ending 是他的第十一部小说，在今年的六位候选人中，他是唯一曾被提过名的重量级的作家，评奖委员会的五位成员只花了三十一分钟就达到了最后的决定。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布克奖是最充满争议的。原因是今年布克奖评委会主席是英国情报局的前任主管雷明顿（Stella Rimington），在宣布长名单时，雷明顿就公开宣称，她评判一部作品的首选要求是作品的“可读性”。这受到了英国媒体的全面围攻，一位毫无文学素质的情报局的头头，居然把“可读性”放在至高的地位上，要以“可读性”来压倒“文学性”，让英国文学最高奖项向通俗的大众化卑屈低头。去年的布克奖的评委会主席，桂冠诗人Andrew Motion也加入批评的声音中，认为今年的评委会要在“文学性”与“可读性”之间制造一个人为的鸿沟。
巴恩斯得奖，让所有的批评者都闭了嘴。这是一本相当可读的作品，同时也是文学性极高的一部作品。雷明顿称之为“英国文学的经典作品，写作方法精致绝妙，故事情节委婉含蓄”。
大家都知道，巴恩斯也是一位侦探小说作家，他写侦探小说时，用的是笔名Dan Kavanagh（他的已经过世的妻子是文学经纪人Pat Kavanagh），所以，The Sense of an Ending 读来也就像是一本侦探小说。特别是第二部分，托尼从维罗妮卡处一点点得到信息，往事恩怨的蛛丝马迹若隐若现，巴恩斯显然是位悬念大师，将读者们紧紧地拴住。
这部作品非常紧凑，只有150页，比1979年菲茨杰拉德（Penelope Fitzgerald） 的得奖作品《海岸》多了几百字，是布克奖最短得奖作品之亚军。然而，在这短短的空间里，巴恩斯写进了那么多的内容，所以这本书的容量相当大。
巴恩斯曾称布克奖是“一场高级的赌博”，是否能够得奖，完全取决于评委会的成员是谁，他们的喜好是什么，就像是否中彩票一样。但在得奖之后，巴恩斯表示他确实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想在走进坟墓之后得到一个贝瑞尔。”他指的是英国女作家Beryl Bainbridge，曾经五次被布克奖提名，但生前最终与布克奖无缘。去年她去世之后，布克奖特地为她设立了一项“贝瑞尔最佳布克奖”，让读者在她过去的那五本提名作品中，选出最佳作品授予此奖。
关于今年布克奖“可读性”的争议，巴恩斯颇不以为然，他说：“大多数的伟大文学作品都是可读的，过去十年中布克奖的提名作品，基本上都是可读的作品。”在接受布克奖时，巴恩斯也提到此书的设计（当然是英国版本），算是给出版商的建议：“你们当中那些看到过我的这本书的人，不管你们觉得书的内容如何，可能都会同意这是一件非常漂亮的物品。纸制书如果要想抵制电子书的挑战，它的外表必须让人觉得它值得购买且值得保存。”
读完全书后，你合上书本，静思片刻，然后，你应该回到第一页，再读第一个段落：
我记得，不按一定顺序：
——闪着光的内手腕；
——笑着将一个炽热的炒锅扔进厨房的水池子里，蒸汽从池中升起；
——一团精液沿着水管的排水口旋转，然后直下这栋高房子的下水道；
——一条河流荒谬地流向上游，五六把追寻着的手电筒照亮它的水波；
——另一条宽大灰色的河，强风将水面吹出波纹，藏匿了水流的方向；
——一扇锁上的门后，浴缸里的水早就变冷。
最后一项，并不是我亲眼看见的，但是，最后你记忆中的东西，常常与你所亲身经历的不一样。
你明白了。
或者你仍然不明白。
那么，就再去读第二遍第三遍吧，每一遍阅读，都会让你有新的发现。
记忆是不准确的，结局是开放性的，这一张素描，这一张织锦，究竟哪些是光，哪些是影子，哪些是曾经有过的现实？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
于是，你开始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友谊，恋情，你想起在你的生活中，那些做过的决定，重要的事件。然后，你开始怀疑：我的记忆准确么？ ■
《东方早报》 恺蒂
首先，我要说，这本书真是一件可以放在书架上观赏的艺术品，即使你根本不想阅读，你也应该拥有一本。
当然，我指的是这本书的英国版本：乳白色的封面，上面打印的作者名和书名如同中国泼墨山水画中的墨之五彩，染化开来；封底上是两朵五彩墨色渲染出的蒲公英，一些蒲公英的种子飘飞开来，几株飞到封面上。书脊上的题名是浅灰色的，封面和封底的墨色从书脊到书口越来越深，到了书口处时，就变成了墨黑，右手的切口也被染成黑色，仿佛大火后的灰烬。烧焦了的记忆和历史，幸存者的故事。
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The Sense of an Ending。
如何翻译这本书名？一个结局的感受？一个结局的意义？感觉到一个结局的到来？故事将在这里结束？如果这个书名翻译得不好，就会像此书美国版本的设计，大家都会说：美国人那么粗浅，美国人没有含蓄的审美感。
我是在从西安到金昌的火车上阅读此书的，那是十四个小时的旅程，窗外的祁连山脉河西走廊是一片冬天的荒寂，刚下过一场小雪，光秃秃的土黄色的山上像盖着一层盐巴。那真是最不适合阅读这本书的环境。
但是，我却无法释手，直到最后一页。
这部小说的叙述者是托尼（Tony Webster），一位退了休的艺术管理专业人士。小说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托尼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回忆。高中最后一年的生活，转学而来的爱德安加入他与另外两位好友的小团体，成为一个四人组。在全班同学中，爱德安才华横溢，认真，充满理性，具有哲学家的气质。他们“渴望性，渴望书”，他们阅读加缪、存在主义、尼采，阅读《共产党宣言》。他们一起度过了尴尬而压抑的青春期，他们的友情，他们的玩笑，他们讨论文学，讨论历史，讨论哲学，爱德安总能引经据典，出语惊人。例如，他说：“加缪说自杀是唯一的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那么道德政治美学伦理现实等其他一切呢？一个朋友反驳道。“这是唯一真正的问题，其他所有问题都以此为基础。”
高中毕业时，四位分手，却发誓要永远做朋友，爱德安得到了剑桥的奖学金，托尼进了二流的布利斯托尔大学。
回忆继续，大学时代的托尼有了一段恋情，女朋友是性格有些难以捉摸的维罗妮卡。托尼将维罗妮卡介绍给自己中学时的好友，维罗妮卡将托尼带回乡村的家中，但工人阶级出身的托尼在中产阶级的女友家中受到了一些轻视一些调侃，唯一对托尼友好的是维罗妮卡的妈妈。恋情没有长久，分手之后的维罗妮卡成了爱德安的女友，托尼觉得受到了一些伤害，但并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决定将爱德安和维罗妮卡从他的生活中剪辑出去。
然而，毕业后不久，却听到爱德安自杀的消息，“一流的学位，一流的自杀”，他在浴室中割腕自尽。为什么？爱德安留下了份充满哲理的遗书：生命是天赋之礼物，一个有思想的人不仅应该审视生命的本质，也应该审视与生命俱来的条件，如果一个人打算放弃这一礼物，那么他就有道德和人性的责任将他的决定付诸实施。但托尼的母亲却问道：爱德安是否“聪明反被聪明误”？
整个第一部分，作者的描写着墨不重，仿佛一张素描画。
逝水流年，小说的第二部分是四十年后。托尼一生平庸（这种平庸的中年人似乎是英国许多当代小说的主要人物），但却自认为他这一生还算成功，工作曾经挺不错，退休后的生活也很舒适，结过一次婚，并友好地离了婚，与前妻仍是朋友，生有的一个女儿已经成家并有一双儿女。他认为自己一向与人为善，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当然，如果进一步深究，他有时也对自己的生活不那么满意，“我曾经希望过生活不要给我惹太多麻烦，可以说我成功地做到了这点——但这也真让人可怜”。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将近尾声，“生活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接受最终的失落”。
然而，记忆却有着不可理喻的一面，会突然抛出一些惊奇。有一天，托尼收到一封律师来信，信中说维罗妮卡的母亲去世，遗嘱中留给他一些东西：一笔五百英镑的款项，还有爱德安的日记。但是，维罗妮卡早已将母亲的遗物收走，日记也在其中，她拒绝将日记交给托尼。于是，托尼亲自开始了与维罗妮卡马拉松般的交涉。维罗妮卡拗不过托尼不弃不舍的电子邮件的纠缠，同意与他见面，并一点点开始向他释放手中的信息，让他一瞥爱德安遗留下的文件，最初是日记中的一页，然后是一封旧书信。
托尼在第一部分中轻描淡写的记忆开始扭曲，浮出水面的另一种记忆让他措手不及，他能感觉到一个结局的到来，但故事却完全不同。他开始重构被他遗忘的记忆，然而，他的自我意识充满了局限，这让他无能为力。作品第二部分如同一幅浓重的织锦画，暗含着一种强烈的羞辱和沉默，氛围与第一部分完全不同。 还有更大的秘密等着托尼去发现，这个秘密被维罗妮卡紧紧攥在手中，只有到最后一刻，才会被释放出来。
巴恩斯在他的回忆录《无所畏惧》（Nothing To Be Frightened Of）中，曾经写道，他与哥哥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常常有许多分歧。他的哥哥乔纳森（Jonathan Barnes）是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一个人的记忆相当不可靠，在没有得到独立的证实之前根本不能相信。巴恩斯在回忆录中解释，他可能不像哲学家哥哥那么精确，他也可能更容易相信别人，或更容易受欺骗，所以，“就当作我的所有记忆都是真实的”，否则，他根本没有必要写这本回忆录了。他写道：“我们谈论我们的记忆，其实也许我们更该谈论的应该是我们不记得的东西，虽然那是更困难的一种技巧，或者从逻辑上来说，几乎不可能。”
而这本The Sense of an Ending，就是关于记忆，历史，为了让一个人生存得更好，记忆如何歪曲历史；这本书也是关于年龄渐老，失去的机会，遗憾和悔恨。这幅织锦画得针脚细密，但最后的全景要等到作者完成最后一针后才会显现。
上世纪六十年代高中六年级的学生们，最后一堂历史课，他们讨论如何为历史定义。托尼脱口而出：“历史是胜利者所编写出来的谎言。”另一位学生说：历史是洋葱三明治，剥了一片还有一片，不断重复着自己。还是爱德安引用的定义最让人思考：“当不完全的记忆遇到不充足的记录时，那一刻所产生出的确定性，就是历史。”在第一部分结束时，托尼意识到：“历史并不是胜利者的谎言”，“它更是幸存者的记忆，而大多数的幸存者，既不是胜利方，也不是失败方。”他正是这种幸存者，被留下来讲述故事。然而，记忆不完全，记录不充分，如何能达到那一刻的确定性？
托尼和他的朋友们总喜欢把手表戴在手腕的内侧，仿佛这样时间就能属于个人，时间变成了一个秘密。大学时代的他们，还曾经到一条河边去观潮，用手电光追逐涌动的潮水，能看到河水往上游流淌。逝者如斯，一江春水向东流。时间，水流，记忆，这是永恒的相关联的意象，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到了第二部分中，新的记忆的涌现，让托尼有了更深的思考：“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的一个区别：当我们年轻时，我们为自己设想了各种未来；而当我们年老，我们为别人杜撰出各种不同的过去。”“我知道，有客观的时间，也有主观的时间，这种时间是你戴在内手腕上的，紧靠着你的脉搏。而这个人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是用你和你的记忆的关系来衡量的。所以，当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这些新的记忆突然涌入我的脑海——这一刻，时间仿佛倒了过来。仿佛河水在往上游流淌。”
哈，一江春水向西流！
巴恩斯今年六十五岁，他曾经三次被布克奖提名：1984年的《福楼拜的鹦鹉》 （Flaubert's Parrot），1998年《英格兰，英格兰》（England, England），2005年的《阿瑟与乔治》（Arthur & George）。今年总算功德圆满，The Sense of an Ending 是他的第十一部小说，在今年的六位候选人中，他是唯一曾被提过名的重量级的作家，评奖委员会的五位成员只花了三十一分钟就达到了最后的决定。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布克奖是最充满争议的。原因是今年布克奖评委会主席是英国情报局的前任主管雷明顿（Stella Rimington），在宣布长名单时，雷明顿就公开宣称，她评判一部作品的首选要求是作品的“可读性”。这受到了英国媒体的全面围攻，一位毫无文学素质的情报局的头头，居然把“可读性”放在至高的地位上，要以“可读性”来压倒“文学性”，让英国文学最高奖项向通俗的大众化卑屈低头。去年的布克奖的评委会主席，桂冠诗人Andrew Motion也加入批评的声音中，认为今年的评委会要在“文学性”与“可读性”之间制造一个人为的鸿沟。
巴恩斯得奖，让所有的批评者都闭了嘴。这是一本相当可读的作品，同时也是文学性极高的一部作品。雷明顿称之为“英国文学的经典作品，写作方法精致绝妙，故事情节委婉含蓄”。
大家都知道，巴恩斯也是一位侦探小说作家，他写侦探小说时，用的是笔名Dan Kavanagh（他的已经过世的妻子是文学经纪人Pat Kavanagh），所以，The Sense of an Ending 读来也就像是一本侦探小说。特别是第二部分，托尼从维罗妮卡处一点点得到信息，往事恩怨的蛛丝马迹若隐若现，巴恩斯显然是位悬念大师，将读者们紧紧地拴住。
这部作品非常紧凑，只有150页，比1979年菲茨杰拉德（Penelope Fitzgerald） 的得奖作品《海岸》多了几百字，是布克奖最短得奖作品之亚军。然而，在这短短的空间里，巴恩斯写进了那么多的内容，所以这本书的容量相当大。
巴恩斯曾称布克奖是“一场高级的赌博”，是否能够得奖，完全取决于评委会的成员是谁，他们的喜好是什么，就像是否中彩票一样。但在得奖之后，巴恩斯表示他确实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想在走进坟墓之后得到一个贝瑞尔。”他指的是英国女作家Beryl Bainbridge，曾经五次被布克奖提名，但生前最终与布克奖无缘。去年她去世之后，布克奖特地为她设立了一项“贝瑞尔最佳布克奖”，让读者在她过去的那五本提名作品中，选出最佳作品授予此奖。
关于今年布克奖“可读性”的争议，巴恩斯颇不以为然，他说：“大多数的伟大文学作品都是可读的，过去十年中布克奖的提名作品，基本上都是可读的作品。”在接受布克奖时，巴恩斯也提到此书的设计（当然是英国版本），算是给出版商的建议：“你们当中那些看到过我的这本书的人，不管你们觉得书的内容如何，可能都会同意这是一件非常漂亮的物品。纸制书如果要想抵制电子书的挑战，它的外表必须让人觉得它值得购买且值得保存。”
读完全书后，你合上书本，静思片刻，然后，你应该回到第一页，再读第一个段落：
我记得，不按一定顺序：
——闪着光的内手腕；
——笑着将一个炽热的炒锅扔进厨房的水池子里，蒸汽从池中升起；
——一团精液沿着水管的排水口旋转，然后直下这栋高房子的下水道；
——一条河流荒谬地流向上游，五六把追寻着的手电筒照亮它的水波；
——另一条宽大灰色的河，强风将水面吹出波纹，藏匿了水流的方向；
——一扇锁上的门后，浴缸里的水早就变冷。
最后一项，并不是我亲眼看见的，但是，最后你记忆中的东西，常常与你所亲身经历的不一样。
你明白了。
或者你仍然不明白。
那么，就再去读第二遍第三遍吧，每一遍阅读，都会让你有新的发现。
记忆是不准确的，结局是开放性的，这一张素描，这一张织锦，究竟哪些是光，哪些是影子，哪些是曾经有过的现实？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
于是，你开始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友谊，恋情，你想起在你的生活中，那些做过的决定，重要的事件。然后，你开始怀疑：我的记忆准确么？ ■
《东方早报》 恺蒂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