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连环套

其实，我读的就是叫一篇连环套的小说。小说很短，但短小精悍，连环套这篇我已经读过两边了，初读是初中那会儿，思想还没成熟，读书能力也欠缺（现在也是），读完后觉得张爱玲除了故事阴暗晦涩，用词也是生涩隐约的紧，谈不上喜欢，谈不上不喜欢，就是读不明白。

文章最后一句话却让我一直记忆犹新，便是当三十多岁的汤姆生太太得知法斯利向家里面来提亲的人不是自己却是她十几岁的女儿瑟丽塔那段话，“瑟丽塔坐在藤椅上乘凉，想是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房门半掩着米之间白漆门便凭空现出一双苍黑的小手，骨节是较深的黑色，仿佛是苍白为力里伸出一只小手，在她心上摸了一摸。”那时读完这段后，一股凉气自我心底出来，如冰凉刀刃舔着心脏，真的能想象汤姆生太太绝望的表情，可以想象这表情里眼神比湿了芭蕉醉了夕阳还呆滞的麻木空洞，也可以由自己的生活联想到由来已久的绝望，从生活的点滴开始，累积到一定时间，便成了断壁绝崖那般高耸，站在上面往下望去，已是万丈深渊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其实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读过张爱玲，我觉得她的文字过于琐碎，没有太沉重的思想，绵绵不绝的说着儿女私情的恨，我那时相信世界很美好，鸡毛蒜皮也能磨掉人一生锋芒的事总不会去相信。我试着选择了读一些文学名著，越有名的越好。就像挪威的森林里面永泽的话一样，不准备浪费时间在没有经过时间沉淀淘下来的书上面。然而，打初中到高中起，读的书却越来越不名著了，延伸着想来，书读的不是思想，而是味道，那时不读名著，只因觉得名著中很多书卷气味夹着各种卷首引言带来的说教感甚是呛人，大爱大恨之间种种人性角色变化在名著坚如雕刻的思想和文气中也显得懈怠无比。于是我选择了读村上，夏目漱石，苏童，余华，孔枝泳，麦田守望者等等，沾着点名气，却与大气磅礴的恢弘巨作扯不上边。有那么一长段时间，没有再读过的张爱玲，在我的印象中渐渐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形象，一个带有老上海味道的形象。

重拾卷轴，再一次看连环套，却是很多年之后了。我长大了，对人情世故也越发通明，曾经的种种信仰，被各种新的认知替代，曾经莽撞的自己，也已经带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明白了很多无可奈何，对世间的各种纠葛也略微能感知其中苦味了。小说还是那本小说，一句话没变，一个字没变。但看小说的心境却转化了许多，突然觉得张爱玲是极好的，她的语言流畅度简直可以用登峰造极来形容，几乎看不出在文脉中出现过一丝棱角和扭捏，你看着她的书，就好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低语一样，嗑着瓜子，抿着凉茶，孜孜不倦的说着人世空虚，生命荒凉，隐约小刺刺着麻木的心脏，艳丽旗袍上，终是要爬满虱子。

张爱玲确实是异数，文章中处处布满灵气，你不知道她下一句会亮什么华丽丽的比喻，生出什么窍，如同小说里风情万种的汤姆生太太，你不知道她下一个目光是以何种方式点在你身上的。要明白她的主题不难，人生荒芜虚渺，硬是追求什么，也不过落得轻浮无趣。她的小说没有很多思想在里面，也许有，不过也是因人而异吧，那个风雨雷电的时代，她只是写的故事，而非社会，如果让她写社会，那估计也不见得会出现这一世才女了。

她在儿时读了李商隐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时便已双襟泪满，小学开始写小说，初中便改编写了短篇霸王别姬。文字的通灵异鬼在初始便缠在她身上了，天时人和，拿笔杆子的材料最后拿了笔杆子，功底渐深，落笔随性，却也能生出甘露般的文字来。字里行间，阴风徐徐。说起来那个时代，功底深厚的文字颇多，读起来使人倏然起敬，吐纳之间，安稳悠长。

记得在高中图书馆借书，借的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管理员登记时颇不以为然，“怎么读起张爱玲了？”。可能张爱玲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样吧，与正统文学扯不上关系，写的都是风花雪月浮华诺梦的故事。但实在说，她所写的故事其实从另一个侧面掩盖了她的才华---她的叙述能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市井流言，却在她笔尖转生为一缕浓郁不泯的香烟，一段传奇。在那个一切都以贫乏为主流的年代，不知填补了多少无平淡无味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