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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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罗常培,王力,雷海宗,吴晗,陈寅恪,钱穆,冯友兰,金岳霖,沈有鼎,叶公超,冯至,卞之琳,吴宓,陈岱孙,张奚若,潘光旦,费孝通,华罗庚,陈省身,杨振宁,李政道,曾昭抡,沈从文,汪曾祺……这些闪光的名字,全都与西南联大有关。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是中国抗战时期在云南昆明,由当时的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及私立南开大学共同组成的一所大学,前身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校务最初由当时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和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组成的常务委员会共同管理,不久后梅贻琦任常务委员会主席,长期主导校务。西南联大自1938年4月2日正式更名,5月4日正式开课,直至1946年5月4日宣布结束,设立时间共8年整。它在办学的8年中,毕业学生3800人。抗战胜利以后,西南联大解散,北大、清华、南开分别迁回北平、天津复校。
西南联大师生中后来出了8位两弹一星元勋(赵九章、邓稼先、郭永怀、朱光亚、王希季、陈芳允、屠守锷、杨嘉墀),约171位中国科学院或中国工程院院士(教师79人,学生92人),两位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李政道)。(以上两段资料引自维基百科)
这是入秋以来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西南联大这个名字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更何况这本书里还有那么多真实的人与事,他们对于民族与人民的挚爱,对于通才教育的坚持,对于自由民主的不懈追求,一页一页,历历在目,诙谐与凄凉兼有,从容与悲壮并存,它们会震动你的心。
【联大的长征】
1938年,近三百名联大师生长途跋涉,从长沙到昆明,历时68天,总路程1033.7英里(1663.6公里),其中有八百多英里是步行。它“最深刻的影响,可能并没有反映在近三百名团员后来的工作上,而是反映在这所大学的校风上。”“这是一次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此后是八年患难,因此这次长征就成了中国学术共同体群策群力的缩影,也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和文化赓续不辍的象征。”(50页)
【战争与革命VS和平安定】
国民党统治时期,政府也有“假教育之名,行政治之实”的行为,但彼时的联大师生可绝不是温驯的羔羊。陈立夫任教育部长之后,更试图加强对高等教育的控制,通过一系列措施使大学课程进一步中国化、标准化。
例如联大学生最为反对的毕业统考,“虽然别的学校有人发牢骚,并有零星的反对,但只有联大全校一致抵抗。在这项规定实施的最初两年(1939-1940),联大是唯一一所学生拒绝参加考试的学校。虽然这个问题与教授本人无涉,但他们对学生给予道义支持。对此,教育部以拒绝颁发毕业证相要挟,联大便自行其是。最后教育部做出让步:联大学生须参加考试,但全部自动通过。联大不必把分数上报给教育部。这场论战以这种保全脸面的妥协告终。从1941年开始,联大连这种过场也不走了。”(86页)
国民党果然腐败无能,连一群西南边陲的穷书生都可以挑衅它、藐视它。要是换做我朝,早把这帮子臭老九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还有比抵制毕业统考更放肆的。1941年,教育部规定,此前不计学分的一门必修课开始占有四个学分,必须修习一学年,这门课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这一规定遭到联大教师的强烈抗议。更奇特的是,“最强有力的反驳者是国民党党员、政治雪茄钱端升”。国民党官员CC系要员潘公展与联大社会学家潘光旦也展开了辩论。
有些人惯于把宣传灌输同教育混为一谈,对此潘光旦明确表示,教育者的职责是指导学生如何思考,而不是思考什么。
……
教育与宣传孰是孰非的辩论,被联大经济系学生马灿华向前推进了一部,他在《今日评论》上撰文,认为所有真正的思想都是从怀疑中产生的,即使三民主义是绝对正确的真理,它也必须在思想的市场上自我证明。(88页)
最后,联大还是开设了三民主义课,但只是敷衍了事,如让学生摘抄几段话充当读书报告而已。许多校友甚至都不记得有过这样一门课。
对我来说,全书最令人扼腕之处,不是闻一多的被杀,也不是费孝通目睹的空袭,而是下面这段议论:
在暴力面前,联大的“民主堡垒”被证明毫无防御能力。……直到龙云被架空,联大群体才开始意识到,国内四分五裂的形势在一定程度上成全了他们的事业,如同五四时期蔡元培的北大,国内的政治权力真空,在一定程度上使其免受强大的中央政府的控制。然而,一旦国家领袖强大到足以把权力伸进校园,学术独立的日子也将遥遥无期。联大群体·在1945年意识到的事情在1949年之后变成了不可逃避的现实:中国知识分子长久以来热切期盼政治安定团结,而这个局面可能会扼杀学术自由,使学术陷于沉沦。(311-312页)
【宽容与严格】
“清华严谨,北大自由,南大活泼”,而将三校学风融为一炉的联大则兼具“清华和南开的严谨教学的精神,及北大自由研究的传统”。
联大的目标是使学生接触尽可能广阔的知识世界。如梅贻琦所说,“通才为大,而专家次之。”这一理念要求学生拥有深厚的学术基础,然后结合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学习。联大以美国的通才教育为楷模,它的课程设计有意放宽口径,让每个学生都能自由选择。
……
大师云集,学术自由,加上三所高校良好的声誉,联大吸引了大量品学兼优的学子前来报考。根据战时不同的情形,联大或者独自举行招生考试,或者与国统区其他高校联合招生。无论采用哪种方式,联大都严格按照成绩录取新生,而被录取者往往拥有很强的自学能力,都能敞开胸怀呼吸联大自由的学术空气。恰如陈岱孙所指出的,不是学生的天赋,而更主要是联大的学风使他们发出耀眼的光芒:“有人说,联大的学生都是尖子,是进步的,是天才。这不见得,他们还是一般的学生。一般的人在某种条件下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不一定天才才有大的成就。”
对于教员和学生,联大提供最大的空间,使他们最大限度地保持独立。学生可以享用这种自由,在知识的海洋中尽情遨游。在讲授内容、教学方法和学业考评方面,教师几乎拥有全部主动权。在中国西式的大学被狭隘的、专业化的、僵化的苏联体制改造了将近四十年之后,回首昆明经验,一位历史系校友对联大模式发出由衷的赞叹……(112页)
独立自由,兼容并包,济济良师,铮铮益友,一个国家最顶尖的知识精英共聚一堂、切磋砥砺,如果真有天堂,那它一定就是这样的吧。联大自由、宽松的风气众所周知,不过,这里想提示一下联大严格的一面,它同样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自由并不意味着松懈。在联大,就像战前的清华一样,大考小考不断,要求极其严格。涉及基础理论的课月考一次,而在工学院和理学院月考两次。以理学院为例,计量时发生误差意味着会丢掉50%的分数,方法错误就等于缴白卷吃零分。八千学生通过了联大的入学考试,但仅有三千八百人毕业,许多人被“自然选择”淘汰出局,这反映出联大严格要求的一面。(112页)
让我们看看理学院:
物理系和算学系延续了战前清华严格的入学标准,会无情地淘汰大量不适合从事高等学术研究的学生。“普通物理学”成绩低于70分的大一学生,便几乎失去了继续攻读物理专业的机会,而通过这一难关的人面临着更严峻的挑战,他们需要通过几乎每学期都有的三次月考和期末考试。……
要进入算学系,大一微积分必须在75分以上。对于难题,蒋硕民教授只进行粗略的讲解,学生坐着发呆时,他还会不时发表意见,“太简单了!”他规定每周至少做十五道习题,每月还要测试一次。几乎没有人能承受这种考验,开学两周后,三分之二的学生都退选了。为什么算学系学生那么少,研究生更是寥寥无几,也就不言自明了。有时,学生总数勉强超过该系教授的人数,而教授有十二三人。在1939年到1945年,联大及其三校共有54名算学系学生毕业。但是,不用说,这些毕业生的水平相当高。(172-173页)
再看看工学院:
工学院学生的学习和生活,跟联大其他院系,尤其是文学院学生悠闲的学术生活明显不同。……教授们条理分明、守时、严格。这个学院的一个特点就是“注意平时,注重练习”。基础课下课后总是留下一大堆习题,其目的是激发创造力或提高技能。实验、制图、设计和测试,缺一不可。学习报告交迟了要扣分,为保证作业及时返还,助教有时候熬夜熬到天亮。作弊的学生会遭到停课或开除。对于不能又快又好地完成学习任务的学生,教授绝不宽容。……有一位特别严格的老师规定,小数点位置错了一位,其分数就乘以1/10;错了两位,就乘以1/100。……
从大一微积分和数学开始,这群未来的工程师在学术生涯中要接受重重挑战。这两门课中只要有一门不及格,就意味着不能在工学院继续学习。……任何一名学生基础课得了F(不及格),或者其他两门课得了I(65分),通常会被要求转系。
某些基础课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不能通过,这在工学院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在机械系,“统计力学”……总有20%到30%的学生不能通过,有学生学了四次仍然无法及格。……
……1941年考入联大希望成为点击工程师的七八十名大一学生,到1945年只有十七人拿到毕业证书。(191-193页)
【此书谬误或可商榷之处】
此书翻译畅达可读,相信译者饶佳荣一定付出了不少精力。身为读者,我要感谢饶先生的付出,谢谢他带给我们这一本好书。阅读过程中发现一些小问题,但瑕不掩瑜。胪列如下:
47页,提到联大师生的长征:“根据官方的资料……共走了四十天。”这是直接引用官方资料么?那么这资料显然有误,有必要出注说明。此次长征时间为1938年2月20日至4月28日,共68天。48页第一行也提到了这一点,“在这六十八天里,他们经过了中国二十个省中的三个省……”。
56页,“法律系只有蔡维藩一位教授按时到达蒙自。”这位教授应该是蔡枢衡。另375页索引中的“蔡叔衡”应为“蔡枢衡”。
153页,“曾在北大、哥伦比亚和伦敦经济学院求学,英语流利,法语尚可,张奚若绝对见多识广。”这一句译得太硬,至少可将主语提前:“张奚若曾在北大、哥伦比亚和伦敦经济学院求学,英语流利,法语尚可,绝对见多识广。”
187页,“步葛利普后尘,米士使中国地质学更上层楼。”“步……后尘”用于贬义,用在此处不妥。
216页,“许多学生会把喜欢的电影看了又遍。”联系上下文,此处应该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297页,“使其活动更隐蔽,中共通过中国民主同盟控制了民主青年同盟的所有筹建工作。”如果将两个半句前后置换,或许更顺口一些?同页引文,“一九四四年底……等同志发起搞一个青年组织。”此句似有语病,中间那个省略号也让人疑惑。
317页,“历史学家陈寅恪早岁即有天才之誉,联大时期稳稳地奠定了他作为经典作家的地位。”此处“作家”或为直译?在中文里,翻译成“学者”似乎更恰当。
附录:
西南联大校歌歌词
注:西南联大校歌编制长达9个月,罗庸作“校歌词”,冯友兰作“引”及“勉词”、“凯歌词”,张清常作曲。
出处:http://www.douban.com/note/36169801/
【引】八年辛苦备尝,喜日月重光,顾同心同德而歌唱。
【校歌词】(满江红)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逐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勉词】西山沧沧,滇水茫茫,这已不是渤海太行,这已不是衡岳潇湘。同学们,莫忘记失掉的家乡,莫辜负伟大的时代,莫耽误宝贵的辰光。赶紧学习,赶紧准备,抗战、建国,都要我们担当!同学们,要利用宝贵的时光,要创造伟大的时代,要恢复失掉的家乡。
【凯歌词】千秋耻,终已雪。见仇寇,如烟灭。大统一,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维三校,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神京复,还燕碣。
简注:
1、五朝宫阙……指北京。辽、金、元、明、清5个朝代都以北京为都城,辽代称上京,金代称中都,明、清两代都称北京,宫阙,古代帝王居住的宫殿。(史记,高祖本纪):“高祖还,见宫阙甚壮,怒。”阙,宫门两边的望楼。
2、衡山湘水……衡山即南岳(今衡阳),湘水指长沙,都是长沙的临时大学所在之地。
3、绝徼……绝,远;徼(音叫),边界,边陲。绝徼指遥远的边疆云南。
4、桢干(或干桢)……桢(音真),坚硬的木头;干(音赣),树干。桢干,古时筑墙所用的木板和立柱,喻具有真才实学,能胜重任的人才,比栋梁更优。
5、九州……《尚书、禹贡》称冀、兖、青、徐、扬、荆、豫、粱、雍为九州。这里的九州泛指中国。
6、黎元……黎,众多的;元,人类;黎元即黎民百姓。
7、尽笳吹弦诵……尽(音紧),纵然,尽管;笳,即胡笳,古代塞北和西域流行的管乐器,笳吹,泛指音乐活动或文化生活;弦诵,古代学校里用弦乐器和歌唱配合学生朗诵诗词,泛指学校的教学活动。
8、山城……当时系指昆明。解放后才称昆明为“春城”,称重庆为“山城”。
9、情弥切……弥,更加;指联大师生虽然生活在环境安定的昆明,但报国之情更加迫切。
10、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便,即使。成,古时称方十里之地为一成。三户,犹言只有几户人家。此句的意思是:即使战斗到只剩几里土地,几户人家,我们打败日寇的雄心壮志仍不折服动摇。
11、多难殷忧新国运……殷,深切的、深情的;殷忧,即深忧。新,更新(动词)。此句含义是:祖国灾难无穷,忧患深重,我们一定要更新祖国的命运。
12、动心忍性希前哲……动,打动,激励,振奋;动心,激发理想,振奋精神。忍,克制;忍性,行事时能控制情绪,不任性,喻目标坚定。动心忍性,精神振奋而行事坚定。希,通睎,仰慕,崇敬;哲,志士仁人,才能识见超常之人。此句含义是:值此国家危亡,人民多难之秋,必须振奋精神,坚定方向;学习前辈志士仁人,踏着他们的足迹,跟敌人斗争到底。
13、复神京……复,收复,光复;神,神圣的;神京,指北京。
14、燕碣……燕(音烟),北京附近的燕山;碣,天津附近的碣石山。燕碣,代表京津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