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 of beauty
“奥斯卡·王尔德1854年生于都柏林,1900年死于巴黎阿尔萨斯饭店。他的作品仍然年轻,就像写于今天上午。”(《私人藏书》博尔赫斯)
王尔德放下笔以后,无论哪个时代阅读他的作品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时髦性。
就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作品,宣称阅读王尔德也不会是一件庸俗的事。无论是舌灿莲花还是只能蹦几个寡淡无味的赞赏词,都不会有人来质疑你到底是否读懂了他,虽然也不会打心眼儿里认为你读懂了。而批评他也不十分困难——反正你肯定可以是有道理的,但又不完全正确,最重要的是,不会让你显得像个靠骂街博出名的无赖。
王尔德就是这么一个安全的存在。比他更深邃更有创造力的作者数不胜数,却很少有人比他更赋有魅力。他并不亲民,但又不高高在上。他是一个天才,但不晦涩。
《道连·格雷的画像》灵感可能源于《逆天》中的一个小情节。《逆天》的主角德泽森特在街头偶遇一个贫穷少年,便将他带到妓院让他享受,在此之后定期供给金钱以培养奢侈的习惯,最后再突然切断,以观察这个少年会不会变成杀人犯。
与德泽森特相比,亨利勋爵的表现显然富有同情心许多。亨利勋爵是个天才教唆犯,蛊惑道连格雷又绝不亲自动手,纵情享乐又始终克制在界限内;他不如德泽森特这么阴郁冷漠,完全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实验,甚至严格控制实验条件,也不抱着最大的恶意去观察他的实验对象——至少他是真心赞颂着道连格雷的美的,对待道连格雷的方式更像是生活中遇到一个有趣的契机于是顺水推舟了一把。
不过不止是亨利勋爵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观察道连格雷在他设计之下如何沉沦,王尔德也在旁观读者在他的设计之下如何沉沦。
《道连·格雷的画像》不是典型的小说。无论是霍尔华德还是道连格雷都更像一个符号,亨利勋爵除了替作者讲些精辟有毒的言论之外本身的形象淡得匪夷所思,而别的配角更像是为了应付剧情发展而出场的道具。亨利,道连格雷,霍尔华德,这三个人的形象叠加起来明显地呈现出王尔德本人的影子,但他故意拆分后又近乎刻意地保持了这种脸谱化感。与王尔德的戏剧作品里表现出来的人物维度相比,《道连格雷》更接近于《快乐王子》之类的寓言模式。这本小说的重点并不在于人物,甚至很难说是情节,更像是一种结构,而对唯美主义极尽所能的渲染则是覆盖在上的装饰物。
有趣的是,极端的唯美主义者似乎都有一种毁灭美的潜在倾向。也许这也是美的终极形式。是的,我一直认为《道连·格雷的画像》不止是一本关于道德价值的作品,这是一种双重隐喻。就与德泽森特最后不得不回到巴黎的世俗中才能保住性命一样,道连·格雷最终丑陋地死去,因为美走到尽头,只能以这种方式收场。就跟永生一样,永恒的美就失去了美的意义。
王尔德广为流传的经典语录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于道连格雷,这让这部作品在他的作品里显得十分特殊,也让这本书的看点有些偏移。阅读的时候多少会被亨利勋爵层出不穷的妙语夺走注意力,这种抽了一巴掌又体贴地找到更好理由的行为甚至偶尔还会让我产生感激之情,恨不得统统摘录到笔记本里再贴墙上裱起来。很难想象别的作家这样密集地蹦出paradoxes、极端地卖弄充满智慧的文字会呈现什么效果,但在王尔德的作品里还是让人觉得他的才华极其奢侈地流淌着。值得称道的是这些妙语的原文出人意料地明晰易懂。
中学学英语的时候要求定期看原版书写摘抄,大部分同学都选择狄更斯入门。虽然于斯曼无不刻薄地说狄更斯是“对康复期的病人和行动不便之人而言如此令人着迷的书籍”,但对于许多英语初学者来说,这位卓越的英语作家和演讲者的语言庄严而又富有装饰性,不会有太令人费解的句式和太多的生造词,实在是非常优异的范本。然而王尔德的语言更是简明优雅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至少在我看过的原版书里,他是最通俗易读又极富美感的作家之一。王尔德的思想精致工巧,但文本简洁轻逸,有一种流动的线条感。乍看之下技法近乎平庸,但又像正弦函数一样有令人惊艳的完美和谐。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反差感格外令人着迷。
这本书对我而言还有个额外的魅力,幻想。欧洲文学并不吝啬于给予丰富灿烂的修辞,但对实质性地加入迷幻的剧情就显得谨慎不少,除了那些标准的奇幻作品之外,就算是浪漫主义作品也不遗余力地压下那种漂浮感,或者使用手法多少有些呆板。相反,虚构简直就是流淌在拉美文学的血液里,是拉美作家的本能,奔放而夸张。我偏爱那些漂浮在空中、在现实上叠加幻象的虚幻的事物,那些流荡,骚动,光彩……就像看见镜子里的映像,那么栩栩如生,却无法实质触碰;有纵深感,却又单薄无比。而《道连格雷》里这种漂浮感堪称出类拔萃。除了那幅神奇的画像,亨利勋爵本身的存在形式也十分虚幻。《道连格雷》受《逆天》影响甚深,而在故事里亨利勋爵又递给道连一本“黄封面的书”。种种的交错感让我无法不沉湎其中。
就如博尔赫斯所说,王尔德唯一的问题是因为他的作品过于和谐,以至于人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王尔德放下笔以后,无论哪个时代阅读他的作品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时髦性。
就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作品,宣称阅读王尔德也不会是一件庸俗的事。无论是舌灿莲花还是只能蹦几个寡淡无味的赞赏词,都不会有人来质疑你到底是否读懂了他,虽然也不会打心眼儿里认为你读懂了。而批评他也不十分困难——反正你肯定可以是有道理的,但又不完全正确,最重要的是,不会让你显得像个靠骂街博出名的无赖。
王尔德就是这么一个安全的存在。比他更深邃更有创造力的作者数不胜数,却很少有人比他更赋有魅力。他并不亲民,但又不高高在上。他是一个天才,但不晦涩。
《道连·格雷的画像》灵感可能源于《逆天》中的一个小情节。《逆天》的主角德泽森特在街头偶遇一个贫穷少年,便将他带到妓院让他享受,在此之后定期供给金钱以培养奢侈的习惯,最后再突然切断,以观察这个少年会不会变成杀人犯。
与德泽森特相比,亨利勋爵的表现显然富有同情心许多。亨利勋爵是个天才教唆犯,蛊惑道连格雷又绝不亲自动手,纵情享乐又始终克制在界限内;他不如德泽森特这么阴郁冷漠,完全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实验,甚至严格控制实验条件,也不抱着最大的恶意去观察他的实验对象——至少他是真心赞颂着道连格雷的美的,对待道连格雷的方式更像是生活中遇到一个有趣的契机于是顺水推舟了一把。
不过不止是亨利勋爵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观察道连格雷在他设计之下如何沉沦,王尔德也在旁观读者在他的设计之下如何沉沦。
《道连·格雷的画像》不是典型的小说。无论是霍尔华德还是道连格雷都更像一个符号,亨利勋爵除了替作者讲些精辟有毒的言论之外本身的形象淡得匪夷所思,而别的配角更像是为了应付剧情发展而出场的道具。亨利,道连格雷,霍尔华德,这三个人的形象叠加起来明显地呈现出王尔德本人的影子,但他故意拆分后又近乎刻意地保持了这种脸谱化感。与王尔德的戏剧作品里表现出来的人物维度相比,《道连格雷》更接近于《快乐王子》之类的寓言模式。这本小说的重点并不在于人物,甚至很难说是情节,更像是一种结构,而对唯美主义极尽所能的渲染则是覆盖在上的装饰物。
有趣的是,极端的唯美主义者似乎都有一种毁灭美的潜在倾向。也许这也是美的终极形式。是的,我一直认为《道连·格雷的画像》不止是一本关于道德价值的作品,这是一种双重隐喻。就与德泽森特最后不得不回到巴黎的世俗中才能保住性命一样,道连·格雷最终丑陋地死去,因为美走到尽头,只能以这种方式收场。就跟永生一样,永恒的美就失去了美的意义。
王尔德广为流传的经典语录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于道连格雷,这让这部作品在他的作品里显得十分特殊,也让这本书的看点有些偏移。阅读的时候多少会被亨利勋爵层出不穷的妙语夺走注意力,这种抽了一巴掌又体贴地找到更好理由的行为甚至偶尔还会让我产生感激之情,恨不得统统摘录到笔记本里再贴墙上裱起来。很难想象别的作家这样密集地蹦出paradoxes、极端地卖弄充满智慧的文字会呈现什么效果,但在王尔德的作品里还是让人觉得他的才华极其奢侈地流淌着。值得称道的是这些妙语的原文出人意料地明晰易懂。
中学学英语的时候要求定期看原版书写摘抄,大部分同学都选择狄更斯入门。虽然于斯曼无不刻薄地说狄更斯是“对康复期的病人和行动不便之人而言如此令人着迷的书籍”,但对于许多英语初学者来说,这位卓越的英语作家和演讲者的语言庄严而又富有装饰性,不会有太令人费解的句式和太多的生造词,实在是非常优异的范本。然而王尔德的语言更是简明优雅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至少在我看过的原版书里,他是最通俗易读又极富美感的作家之一。王尔德的思想精致工巧,但文本简洁轻逸,有一种流动的线条感。乍看之下技法近乎平庸,但又像正弦函数一样有令人惊艳的完美和谐。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反差感格外令人着迷。
这本书对我而言还有个额外的魅力,幻想。欧洲文学并不吝啬于给予丰富灿烂的修辞,但对实质性地加入迷幻的剧情就显得谨慎不少,除了那些标准的奇幻作品之外,就算是浪漫主义作品也不遗余力地压下那种漂浮感,或者使用手法多少有些呆板。相反,虚构简直就是流淌在拉美文学的血液里,是拉美作家的本能,奔放而夸张。我偏爱那些漂浮在空中、在现实上叠加幻象的虚幻的事物,那些流荡,骚动,光彩……就像看见镜子里的映像,那么栩栩如生,却无法实质触碰;有纵深感,却又单薄无比。而《道连格雷》里这种漂浮感堪称出类拔萃。除了那幅神奇的画像,亨利勋爵本身的存在形式也十分虚幻。《道连格雷》受《逆天》影响甚深,而在故事里亨利勋爵又递给道连一本“黄封面的书”。种种的交错感让我无法不沉湎其中。
就如博尔赫斯所说,王尔德唯一的问题是因为他的作品过于和谐,以至于人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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