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年轻人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被下午的FPGA实验狂虐之后的晚上坐在教室里看《自动控制理论》的砖头课本，旁边放着的是从图书馆借来的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我瞄了一眼看到这样一段话：“大学不是诗人的圣地，但一所大学如果不能激起年轻人的一些诗心的回荡，一些对人类问题的思索，那么，这所大学之缺少感染力是无可置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的心情。
是的，很久一段时间以来，我会对我身处的环境感到怀疑，这里是西安交通大学——工程师的摇篮，学校的简介都这么说。如果在两年多前有人对我说工科生注定屌丝且苦逼，我是会当做耳边风的。那时交大的通知书来的是最早的一批（当然开学也是最早的），我满怀豪情心生期待。从小学到大学，我忙于如何成为一个大学生，这个目的终于达到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进了大学之后，我需要忙着应付各种课程，忙于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在这个意义上，我决定高中与大学没有多大的区别，你存在的价值，你要争取的目标，都已经被人为地所设定好。你没有自己的思考，你只是跟随大流。
“经过摧残人性的高考试题，你侥幸得到了那张视为生命目标的录取通知书。一张半价的火车票把你带进了大学校园；四年之后，你离开了这里，在这段最为青春的岁月里，你得到了生命？150个学分（交大需要170+），摩擦臀部的板凳，陈旧的教材，一个还算漂亮的女朋友，没完没了的自习，刚好可以去美国的GRE分数，计算机或者律师证书，当然还有一张证明你在这里生活过四年的学位证书，它帮助你找到一份工作……”这是一个沮丧的事实，我才知道原来在许知远毕业的2000年和我所处的2012年没有任何的改变。
两年来我在学校摸爬滚打，但所作之事却是些鸡毛蒜皮。参加过一两个社团，听过那么写个讲座，图书馆倒是泡了不少，什么书在什么位置我大概都能知道，也跟随着新闻媒体关注着窗外的国家大事，偶尔能凑够一帮人去打个球，在夏天的夜晚里也会喝个啤酒吃点烤肉……唯独在学习方面没有什么建树。虽然我对奖学金一直保持着渴望，但与之相比，我关注更多的可能是别的一些什么事情。
我认为对我最大的触动就是当我发现大学并非是一个让我感到激动人心的地方，“大学只是一个愚蠢自在地消磨时光的地方，或是一个背烂英语单词或者学会其他实用技能的地方，它无法激发起青年的热情”。我理想中的大学是这样的：“大学教育是塑造灵魂的教育，大学必须鼓励年轻人的灵魂可以自由探索、游荡。他们必须在这里毫无拘束地观察世界，并赋予他们一种内在的崇高精神，让他们可以完整地独立在这个世界上。因此，大学自身必须具备独立精神，特别的魅力。”我曾渴望那些站在讲台上的是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胡适之、辜鸿铭，我也曾渴望自己学校的校长会如蔡元培、梅贻琦一样。我曾渴望那些长者对我灵魂的指引，也曾渴望和同学间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探讨。准确来说，不到一个学期我就开始失望，在接下来的三个学期中这种失望开始蔓延，到各个角落。事实上的大学是这个样子的：“大学像一个巨大的专门知识工厂，在一条巨大的流水线上，年轻的心被整齐地打造好，让他们适应这个社会中的某一项工作”。即使能感受到站在讲台的教师专业素质过硬，除了一两位个别的老师身上所散发出的人格魅力之外，我不能想象同样是这个教室一个是站在讲台上的他另一个是坐在底下的我在这100分钟的课后会有什么关联，他讲他的我听我的之后匆匆而别。他讲的那些东西只是为了帮助你通过考试或者获得某项资格证书，他们还有更重要的科研任务去做，几十年不变的教材与PPT让我感觉到培养人才的教学任务越来越成为他们的副业。”我的老师似乎更习惯于让我的大脑塞入各种公式数据或者理论。他们没有热情或者没有能力，赋予这些公式数据理论以意义，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压根看不出台下那群头发乱蓬蓬、满脸一触即发的热情家伙们，是一颗颗灵魂，而这些灵魂是如此渴望被引入某种奇特的旅行之中……”尝试过和一些人的交谈，我不知道该谈些什么社会、思想或者文化，亦或是最新的时事，我的感觉是这些主题都离他们很远。除了一些天天打交道的专业课程上的术语与实用技能，别的知之甚少。当然，娱乐新闻与体育新闻除外，因为我并不觉得知道某个明星的八卦绯闻会对人类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不过还是有些同学的视野是让我敬佩的，但那仅限于人人网之类的分享，我与他们素未谋面。
填报专业时我所选择的是“信息工程”，其实没有哪个人在进入学校之前对这些专业时了解的，当然，父母或亲戚朋友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除外。而我所认为可能是的高端的IT行业其实有着另一个普通的名字——通信工程。在大三的时候我开始渐渐认清楚他的面目，原来我的信仰已经被人给定，那就是“傅里叶变换”，老师说那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是我们的饭碗。从大一开始吭哧吭哧的学高数学英语学物理甚至学政治，为的就是到后来玩傅里叶变换玩滤波器。只是有一个问题我没有想明白，我的未来究竟是被谁所明确规定，是当初报志愿的我自己还是谁？为什么当我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玩意儿的时候我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我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螺丝钉，等着被生产出厂。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校园里孤独地游荡。
我一直想要做一个自我的人，我需要有自己的标签，我需要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去不幼稚地叛逆，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英国思想家怀特海早在一个世纪前就激动人心地写道：“在中学阶段，学生伏案学习；在大学里，他应该站起来，四面瞭望。”中学是“死哭”（school) 而大学则是“由你玩世界”（university)。“我意识到，我必须突破中学阶段给我带来的狭窄视野，我应该从更多的层面与角度来理解这个世界，大学绝对不是一个’后中学时代‘，它意味着对于世界更广阔的理解，对于传统与未来的深入，对于人类一种普遍感情的追求”。不得不承认，在图书馆里发现的这些书，读到的这些让我激动不已的句子，让我发现了自己的新大陆，我也想要更广阔地观察这个世界，像一个完整的人那样思考。我开始寻找一种能被称为“大智慧”的真理，而这种“大智慧",能让我在短短四年中了解到，在以往我所知晓的那个小小的世界外还存在着更为广阔的天地，亲自领略它的乐趣，充分汲取知识的营养……于是我开始了阅读，开始了观察，开始了思考。
说到阅读。只有在这里，我才明白人的精力真的是有限的。就算在高三我也可以在语文课上看着杂志晚自习前大一个小时球晚上回家在吃点东西也一样可以在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完成一天的复习任务，可是现在如果真的想去阅读哪部大部头或者尽可能多地看一些图书馆中那些精品的书籍还做到不影响学习那真的就是痴人说梦了。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读自己的书考前突击的方式，鱼与熊掌真的难以兼得。这样一来，我就算做了一个特立独行舍本逐末不学无术的人了，所以我只有做到尽可能的平衡才能让自己不吃太多的亏。当我从高中那时的《优化设计》、《教材全解》、《5年高考3年模拟》、《试题调研》还有更多数不清的试卷中爬出来总以为能读读自己想读的书时，这个梦想被现实深深击碎。所以当我有一天翘掉早晨的课拿着一本书坐在胭脂坡的太阳下时，我没有一丝的负罪感，因为我所认定的大学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的校园里没有未名湖，于是我去了北边的兴庆湖，在那里我面对着由南渐渐偏西的太阳，对着一汪平静的湖水发呆，然后开始看书，印刷在白色纸张上的黑色方块字被夕阳撒上一层温暖的暮光，我用指尖试着去触碰那一个个可爱的文字……
说到思考。我觉得自己总是在雄心勃勃、自怜自艾和愤愤不平这三种状态中循环、挣扎。”一个年轻人，如何面对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如何剖析自己的内心，如何确立与社会的关系，怎样寻找自己的历史坐标……“这些都是许知远在北大思考的问题，同样也是我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在一些时代，这种自我发现可能被暂时遮蔽。现实的压力、群体的盲从、虚假的诱惑，都可能令人放弃这种发现，人们不倾听内心的渴望，回避孤独与焦虑，躲在通行规则的背后。“这也是我们所处的时代。我知道每个人都梦想过成为诗人，每个学霸的心中也都有过属于自己的文艺梦，每个人也都曾与这样的现实有过一番难解难分的纠缠，不同的是有人妥协，有人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视而不见，而有些人则是一根筋钻在了牛角尖出不来。每个人都曾经试着给自己定位，而坐标也常常被修改，其实这就是人们的思考。我思考的题目不是自己拟定，大都是在阅读时产生的疑问，或是对一个身边的现象有着强烈的敏感而引发的思考。我还不能肯定这些我所想的这些问题的价值，因为他们没有出现在课后题里没有出现在考试卷里，他们存在的价值便会让人怀疑。也许不务正业，可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是只属于青年的创造，这样的想象让我着迷。行走在这个校园里，你会觉得多么地匆忙不堪，有时候你会想，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追求着自己根本不喜欢的那么些东西，既痛苦又乐此不疲。
现在还有人会说大学是座象牙塔吗，我想对于中国大陆的大学来说，这已经算做是一个天方夜谭。每个人都神往20年代的北大、30年代的清华还有40年代抗战大后方的西南联大，我没有读过太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是中国大学的青年，他们在经历最美好的年代。新中国的苏联模式的高等教育体制将这一切推倒重来，人民和政府的力量是无穷的，可惜再也没有运作出杰出的大师。在这个每座985都在宣称要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母校充满了悲观的看法。中国的大学除了在研究教学实力上落后之外，在其他的方面也差了很多。我没有明显地感到在这两年的教育中我得到了什么，却愈发地觉得这是一片没有理想主义精神的土地。对，就是这个”理想算个屁啊“的时代里，”理想主义“更加地匮乏。”大学虽然不能给你这个或那个实用技能，但它会为你的全部智能提供比技能更重要的因素。它们教诲你，是你变得知书达理，它们成为你精神上的良师益友……“西方教育家的论述让我着迷，可是在这里我找不到对应的实例。
忧伤的年轻人在自怜自艾，我觉得自己有病，在别人眼里也应该是。 当我在说我在大学里想要获得的并非是某种实用的职业技能，而是接受一种理想与精神气质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时，我可能会因为没有好好学习而找不到好的工作。但若如此，那么”西安交通大学“与”沙坡村职业技术学院“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呢？前一段时间网上流行过为自己母校改名的风潮，大多数人抱着娱乐和恶搞的态度，而事实上我们的大学不就是技术学院吗，可是和那些真正的专科技术院校来讲还又差了好多。我无意贬低自己的母校，即使在全国范围来说它也做的足够好，学到的那些专业知识也让我觉得获益匪浅。我相信只要自己的态度端正稍微努力一些，按照学校的培养计划，在拿到毕业证与学位证的那个时候，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产品。
彷徨能当饭吃？小儿，来二斤忧伤！归根结底，我还是在这里纸上谈兵地讨论着自我认定的校园里本该存在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现实的情况却是我在要赶制两份实验报告的同时还要想明白了是否要为了好不容易能拿到的学分却屁也不懂的实验而坚持下去FPGA实验，还有在之前两门考过的科目惨淡收场的情况下在即将到来的两门考试中能否有充足的准备来取得一个较为可观的分数来提高一些两年四个学期攒下来的惨不忍睹的GPA。你瞧，这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