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uch de Spinoza 《伦理学（Ethics）》摘要
【按语：关于Spinoza，个人向来有两个不解之处：1. 以前在阅读Spinoza的《神学-政治论》时，觉得其讨论圣经批评和政治的两个部分间存在一个裂缝，似乎两不相干或至少无直接关联。2. 何以Spinoza历史上长期被厌恶和惧怕，譬如Leibniz就努力撇清与Spinoza的关系，虽然二者曾有私交（Leibniz的体系也有泛神论色彩，并基于更精妙的微积分观念）。而荷兰犹太教公会更曾严厉地咒诅Spinoza【附荷兰犹太教公会的一份决定书：“遵照天使的意旨和圣徒的判决，并征得神圣上帝和本神圣公会全体的同意，我们把巴鲁赫•斯宾诺莎开除教藉，驱逐出教会，并予以谴责和诅咒…无论白昼和黑夜都该诅咒的东西！在睡眠和从梦中醒来时都该诅咒的东西！在外出和回家时都该诅咒的东西！…警告你们，谁都不要以口头或书面同他交谈，不为他提供任何服务，不同他住在同一屋子里，不同他并肩站着，不阅读他编写的任何东西。”】。这些疑问一直到阅读相当困难的《伦理学》后才得以明了。
因为现实的人身安全考虑，《伦理学》（1677）被拖到斯宾诺莎（1632-1677）去世的时候才公开发表。《伦理学》或许可以被称作一部数学神秘主义的著作：笛卡尔的几何学方法或对数学自明性（mathematical self-evidence）的信念（Spinoza虽然效法Descartes，采纳了几何学论证的写作方式，却并不是志在为自己的泛神论体系提供一种媲美几何的证明，而是相信自己的理论具有几何论证那种内在的明白清晰性，而这种特质恰好是真理的标记）、Erigena的神观念或词汇（“能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ns）”与“被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ta）”）、斯多葛学派和伊壁鸠鲁的伦理观念，这一切奇怪地糅合为一个毫不掩饰的决定论的泛神论体系：神就是自然，而我们的心智和身体就是神的某种模式（modification）的一部分；我们、乃至世界的一切都是像2+3=5的数学真理一样被严密决定了的；偶然性（contingency）只是人的无知造成的，在神永恒的意志中只有必然；自由就是藉着理性认识到自己是神或神的一部分，这里“认识”像极了佛教的“开悟”（斯宾诺莎或许可以算作一个匿名的佛教徒）。因而道德就是藉着理性不断认识和变成神的过程，而我们的情感和经验生活有点像需要被擦拭掉的尘埃。Spinoza有极强的宗教感，而其对数学和理性的强调使得他尤其反抗那些奴性的、基于惧怕而缺乏理性的宗教经验和宗教实践模式。
由此可以解答上述两个疑难：1. 无论理性的圣经批评和自然权利的政治理论都是基于Spinoza的本体论形而上学和伦理学：其圣经批判将《圣经》从信仰依据还原为历史文献，隐秘地为其理性的泛神论扫清道路，而后在基于泛神论的自然权利观念上建立政治学说。2.教会精英不害怕马基雅维利那种非道德的政治教诲，那恰恰成全了教会的道德优越感，而对于Spinoza这种完全不为启示宗教留下余地、建立在纯理性之上的新颖的泛神论学说则甚为惊惧，因而予以猛烈抨击。
内容样子上完全遵循几何论述，由界说、公理、命题、绎理和附释组成。全书分为五个部分：“1论神”论述了作为必然存在的神以及一切必然来自神，批评了传统的目的论观念；“2心灵的起源和本质”将心灵和身体界定为作为唯一实体的神的两种属性的部分，并且区分了想象和理性；“3情感的起源和性质”讲述了基本的被动的情感的种类（欲望、快乐和痛苦）以及引起来的习俗的道德观念（善恶）。“4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分析了被动的情感对人辖制的原因，以及理性缓解这种辖制的方向，尤其是当情感的辖制是难以避免的情况下，如何通过从自然状态过度到社会状态来通过制度来防范恶行；“5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介绍了理性如何来克制和胜过情感并且这种努力的最终限度。
商务印书馆贺麟译本很严谨，阅读对照了Hackett出版的Samuel Shirley的Spinoza complete works】
第一部分 论神（Concerning God）
Spinoza先是提供了一些定义或界说：自因（Causa sui）是那种“本质即包含存在”的东西。【斯宾诺莎：《伦理学》，贺麟 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页1，下同】实体(substantia)：“形成实体的概念，可以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1】属性（attributus）：“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1】样式(modus)：实体的affections(分殊)，通过它物被认识。神（Deus）:无限的存在，“具有无限多属性的实体，其中每一属性各表示永恒无限的本质。”【2】自由之物（由于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行为由自身决定之物）与必然之物（存在及其行为均为他物所决定）。永恒：存在自身。几个公则（axioms）：认识结果有赖于认识原因；真观念必定符合其对象。
Spinoza说，“实体不能为任何别的东西所产生；所以他必定是自因，换言之，它的本质必然包含存在，或者存在即属于它的本性。”【5】实体必然是无限的。一系列相当勉强的命题(或许可以理解为主张)之后，在命题11中，Spionza“神，或实体，具有无限多的属性，而它的每一个属性各表示其永恒无限的本质，必然存在（God, or substance consisting of infinite attributes, each of which expresses eternal and infinite essence, necessarily exists）。”【9】 这里Spinoza提供了神存在的三个论证：1.先验的，从必然存在的概念或本质推出其存在的必然；2.要么必然存在，要么必然不存在，“如果没有任何理由或原因以阻止或否定神的存在，便可以无条件地推知神必然存在。”【9】3.从我们这有限的存在推出神存在。【这三个论证大致等同于笛卡尔在《形而上学沉思》附录答辩2中的三个论证】因此，“神是唯一的，这就是说，宇宙间只有一个实体，而且这个实体是绝对无限的。…广延的东西与思维的东西如果不是神的属性，必定是神的属性的分殊（affections）。…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神之内，没有神就不能有任何东西存在，也不能有任何东西被认识。”【13】
在论证中，Spinoza主张无限之量是不可分的：“如果就出于想象之量而言，则我们将可见到，量是有限的、可分的，并且是部分所构成的…反之，如果就出于理智之量而言，而且就量之被理解为实体而言，量是无限的、唯一的和不可分的。”【16】不能说物质不配有神性，因为物质也在神内。神是绝对的第一因，致动因，只依照它的本性的法则而行动，是自由因。“无限多的事物在无限多的方式下都自身的无上威力或无限本性中必然流出；这就是说一切事物从永恒到永恒都以同等的必然性自神而出，正如三内角之和等于二直角是从三角形的必然性而出那样。”【19】“神的理智，就它被理解为构成神的本质时，其实就是万物的原因。”【20】
“神的存在与本质是同一的。”【22】而“凡是由神产生的事物，其本质不包含存在。”【24】“凡有限之物能够存在、能够动作，必定是被出于神或神的属性的有限的、且有一定存在的分殊所决定。”【26】“自然中没有任何偶然的东西，反之一切事物都受审的本性的必然性所决定。”【27】Natura naturans（能动的自然）指作为自由因的神，而Natura naturata（被动的自然）指神的属性的全部样式，或神之内的东西。“现实的理智，无论是有限的或无限的，也同意志、欲望、爱情等一样，必须算作被动的自然，而不能算作能动的自然。”【28-29】“意志不能说是自由因，只能说是必然的。”【29】“偶然（contingens）的意义…说一物是偶然的，除了表示我们的知识有缺陷外，实在没有别的原因。”【31】“神的力量就是神的本质自身。”【34】
在“附录”中，斯宾诺莎考察了一种目的论成见：“神创造万物是为了人，而神之造人又为了要人崇奉神。”【35】Spinoza说这源自人们把渴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这样一种欲望设想为宇宙中的目的。“使得上帝拿出整个自然界来满足他们盲目的欲望与无厌的贪心。…像他们这样认为万物无一不有目的（即认无一非为人用），是无异于说自然与诸神也同人们一样尽都发狂了。”【36-37】这种目的论把实在的自然弄颠倒了：最先的东西才最完美。因为人们相信目的论，相信万物的存在都是为人所用，由此便形成善恶（“促进健康并足以促人们对神敬礼的东西为善，反之为恶”【40】）美丑、褒贬、功罪的观念。而斯宾诺莎则以数学自明性为模本，说“事物的圆满与否，只须以事物的本性即力量为标准，因此，预期是否娱人耳目、益人的身心无关。”【42】
第二部分 论心灵的性质和起源（of the nature and origin of the Mind）
先是一些界说和公则：物体（body）是就广延而言的神的本质的样式；观念（idea）是心灵所形成的概念（a conception of the Mind which the Mind forms）。“概念一词表示心灵的主动。”【43】 人的本质不包含必然的存在；人有思想，在思想的各个样式（如爱情、欲望等）中，观念是优先的。“我们感觉到身体是以多种方式受到影响的（We feel a certain body to be affected in many ways）。”【44】我们仅仅知觉到身体和思想的模式。
“思想是神的一个属性，或者神是一个能思想的东西。…广延是神的一个属性，换言之，神是一个有广延的东西。”【45】“观念的形式的存在只以神为它的原因，就神之为一个能思想者而言。”【47】“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务的次序和联系是相同的。…思想的实体与广延的实体就是那唯一的同一的实体，不过时而通过这个属性，时而通过那个属性去了解罢了。”【48】
人不是实体，“人的本质是由神的属性的某些分殊（affections）所构成的。”[52]“构成人的心灵的现实存在的最初成分不外是一个现实存在着的个别事物的观念（That which constitutes the actual being of the human mind is basically nothing else but the idea of an individual actually existing thing）。”【53】所以观念是心灵的最初成分。“人的心灵是神的无限理智之一部分，所以当我们说，人的心灵看见这物或那物时，我们只不过是说，神具有这个或那个观念，但非就神是无限的而言，而只是就神为人的心灵的本性而言。”【53】“构成人的心灵的观念的对象只是身体或某种现实存在着的广延的样式。”【54】“人是由心灵和身体所组成的。…一切个体事物都是有心灵的，不过有着程度的差异罢了。”【55】
“人心有认识许多事物的能力，与身体适应状态的能力成正比。”【61】心灵能想象、回忆。“心灵只能通过身体因感触而起的情状的观念外，对身体及其存在无所知觉。”【65】“人心只有通过知觉身体的情状的观念，才能认识其自身。”【67】心灵不包含对人体的各部分的正确知识，也不包含对外界物体的正确知识。【68-69，因为都是就神不是心灵而言；而翻译一下，这些都不具有数学知识的明晰性】。“只要心灵常为外界所决定或为偶然的机缘所决定以观察此物或彼物…则心灵对于它自身、它的身体，以及外界物体都没有正确认识。”【71】
“错误是由于知识的缺陷，而不正确的、片段的和混淆的观念，必定包含知识的缺陷。”【73】人之被欺骗由于他们自以为他们是自由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决定自己行为的原因。“所以他们对于自由的观念，其实是由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的行为的原因。”【74】
有三种知识：1、感官经验片段和记号的观念，这被称为意见或想象；2.共同概念以及推理出来的知识；3.直观知识（scientia intuitiva），“这种知识是由神的某一属性的形式本质的正确观念出发，进而达到对事物本质的正确知识。”【79】第二和第三种都是正确的知识。“理性的本性在于认为事物是必然的。…只有凭借想象的力量，我们才把事物认为是偶然的。”【82，这里的理性和想象的认知二元论】“理性的本性在于在某种永恒的形式下来考察事物。”【83】
“人的心灵具有神的无限永恒的本质的正确知识。人的心灵具有观念，借这些观念以认知它自身和它的身体，以及外界物体，当作现实的存在。所以，人的心灵具有神的永恒无限的本质的正确知识。… 我们对于神的知识所以没有像我们所有的共同观念那样明晰，是因为我们不能想象神，像我们想象物体一般。”【85】“在心灵中没有绝对的或自由的意志。…心灵是思想的某种一定的样式，所以心灵不能是自己的行为的自由因。…同样，心灵中没有认识、欲求、爱好等等的绝对能力。”【86】 “意志是一种能力，一种心灵借以肯定或否定什么是真，什么是错误的能力，而不是心灵借以追求一物或避免一物的欲望。”【87】“意志与理智是同一的。”【88】
Spinoza提请注意心灵的观念与想象形成的形象（imagine）的区别。因为许多人“认为观念是形象所构成，形象则起于身体与外界物体的接触。”【89】但这是错误的。对于Spinoza的意志学说也有反对意见：1.意志的范围广于理智，意志不同于理智；2.可以保留判断，而不做肯定；4.如果不是自由意志，则人像“布里丹的驴子（Buridani asina）”一样情况时怎么办？ Spinoza的答复：1.不承认意志延伸的范围较知觉更广；2.否认有保留判断的自由，“某人保留他的判断，我们仅不过说，他知道，他对于那个对象还没有正确的认识。”【92】4.像Buridani asina则死于饥渴。
最后Spinoza提示其学说的效用：1。教导一切行为唯以神的意志为归依，“指示我们至善或最高幸福唯在于知神，且唯有知神方足以引导我们一切行为都以仁爱和真诚为准。”【93】2.对不再我们力量以内的事情或不在我们本性中的事情，对命运中的幸与不幸都镇静地去对待和忍受；3.不要憎恨轻蔑嘲笑人；4.教导“依什么方式来治理并指导公民，庶可使人民不畏奴隶，而能自由自愿地做最善之事（it teaches the manner in which citizens should be governed and led;namely, not so as to be slaves, but so as to do freely what is best）。”【94】
第三部分 论情感的起源和性质（Concerning the origin and nature of the emotions）
在“序”中，Spinoza指责那种将人与具规律的自然事物分开，“把在自然界中的人认作国中之国”的做法进行了攻击。【95】这种做法假设人是不遵守自然秩序的，有绝对力量自决的，并将人的软弱归咎于人性的缺陷。Spinoza不认同这样的看法，而用几何学方法来研究人：没有任何东西起源于自然的缺陷，因为自然是永远和到处同一的。仇恨、愤怒、嫉妒等都出于自然的同一的必然性和力量。
作为事情的原因，我们可以被称为主动的（active），而我们若非事情的完整原因，则我们被称为被动（passive）。“情感理解为身体的感触，这些感触使身体活动的力量增进或减少，而这些情感或感触的观念同时亦增进或减少（By emotion [affectus] I understand the affections of the body by which the body's power of activity is increased or diminished, assisted or checked, together with the ideas of these affections）。”【97，则情感首先是一种身体的状态，并是其观念。】
心灵具有正确观念时就主动，具有inadequate观念时就被动。“心灵具有不正确的观念愈多，则它就愈受情欲的支配，反之，愈能自主。”【99】身体和心灵不能互相决定，“一切思想的样式皆以神为原因。…心与身乃是同一的东西，不过有时借思想的属性，有时借广延的属性被理解罢了（mind and body are one and the same thing, conceived now under the attribute of Thought, now under the attribute of Extension）。”【99】心灵的命令或欲望与身体的状态是同一的东西。
“心灵的主动只是出于正确的观念。…被动的情感只是与具有某种包含否定性的东西的心灵相联系。”【104】没有外因，一物不能被消灭，“每一个自在的事物莫不努力保持其存在。…个体事物乃是由某种一定的形式来表示神之所以为神的力量的事物。没有东西具有自己毁灭自己或自己取消自己的存在之理。…一物竭力保持其存在的努力不是别的，即是那物的现实本质。”【105，这一形而上学主张可以迅速转变为其政治哲学的基础】
心灵保持自己的努力单纯与心灵相关时叫做“意志(will)”；与身体和心灵同时相关时，称为“冲动（appetite）”，而“欲望可以界说为我们意识着的冲动。”【106】快乐：心灵过度到较大完满的情感；痛苦：心灵过度到较小完满的情感。【107】痛苦、快乐和欲望是三种基本情感，而其他情感则由此而来。心灵总是努力think增进身体力量的东西。“爱不是别的，乃是为一个外在的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着的快乐。恨不是别的，乃是为一个外在的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着的痛苦（Love is merely "pleasure accompanied by the idea of an external cause," and hatred is merely "pain accompanied by the idea of an external cause."）。”【109】
任何事物均可偶然地成为快乐、痛苦或欲望的原因，因为不是本身的性质引起的。（譬如一张旧照片激发对初恋情人的怀念）为矛盾的情感引起的心灵状态叫做波动。同情：“加入我们想象着与我们相似的任何人有了某种情感，则这种想象将表示出我们身体的一种感触。”【119】仁爱：同情引起的欲望。取悦他人的欲望叫做Ambition；荣辱：外在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的快乐与痛苦。嫉妒与渴望。“所谓的善是指一切的快乐，和一切足以增进快乐的东西而言，特别是能够满足愿望的任何东西而言。所谓恶是指一切痛苦，特别是一切足矣阻碍愿望的东西而言。…我们并不是因为判定一物是好的，然后才去欲求它，反之，乃是因为我们欲求一物，我们才说它是好的。”【129，不过，Spinoza这是在描述的、本体论的意义上定义的善恶】
上述的情感都是就人是被动的而言的。就我们是主动的而言，还有别的快乐与欲望的情感。“就心灵是主动的而言，它比感觉愉快。”【148】主动的行为可称为精神的力量（strength of mind），可分为意志力和仁爱力两种。“所谓意志力是指每个人基于理性的命令努力以保持自己的存在的欲望而言。所谓仁爱力是指每个人基于理性的命令，努力以扶助他人，赢得他们对他的友谊的欲望而言。”【148】
Spinoza对情绪还加以综述。提到了“惊异（Wonder）是心灵凝注于一个对象的想象，因为这个特殊的想象与别的想象没有联系。”【151】Spinoza不把惊异列入情感之中。最后，作为一个总界定，Spinoza说，“情绪，所谓心灵的被动，乃是一个混淆的观念，通过这种观念心灵肯定其身体或身体的一部分，具有比此前较大或较小的存在力量，而且由于有了这种混淆的观念，心灵便被决定而更多地思想此物，而不是思想他物（The emotion called a passive experience is a confused idea whereby the mind affirms a greater or less force of existence of its body, or part of its body, than was previously the case, and by the occurrence of which the mind is determined to think of one thing rather than another）。”【163-4，借着这个界定，Spinoza基本上将情感与被动联系在一起，从而事实上给予了消极的评估】
第四部分：论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Of Human Bondage, or the Strength of the Emotions）
人在控制和克制情感上的软弱无力称为奴役，这样人会受命运的宰割。在“序”中先界定圆满（perfection）/不圆满，善恶。人们形成一些一般观念作为模型去判断事物是否完满。“足见应用完满或不完满等概念于自然事物的习惯，乃起于人们的成见，不是对于自然事物的真知。…我已经指出，自然的运动并不依照目的，因为神的动作都是基于它所赖以存在的必然性。”目的不过是人的欲望。【167，这样下去，就否定了整个政治论的价值了，那不过是情感领域的事物，缺乏自明性，如佛教对世俗社会的看法了。】圆满/不圆满只是思想的样式。 善恶不表示事物的肯定性质，也不过是思想的样式。“善是指我们所确知的任何事物足以成为帮助我们愈益接近我们所建立的人性模型的工具而言。恶是指我们所确知的足以阻碍我们达到这个模型的一切事物而言。”【169】 偶然（不能发现任何东西必然肯定其存在）；可能（不知道原因是否被决定）；目的就是欲望；德性就是力量。
“想象并不因单纯的真理的出现而消散，但是必须有了更强而有力的想象才可以排除我们现时所想象的对象的存在。”【173】当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时，我们便是被动的；人保存自己的力量是有限制的，因此“人必然常常受制于被动的情感（it follows that man is necessarily always subject to passive emotions）。”【174】“情感…不是受我们努力保持存在的力量决定，而是受外在的原因的力量与我们自己的力量相比较所决定的。”【175】人也容易为某种情感束缚。善恶只是快乐与痛苦的情感本身。从善恶的真知识所发生的欲望，可能为别的欲望所抑制，尤其是对当前甜蜜的东西的欲望。
至此，Spinoza大致指出了为何人们受意见支配、心灵冲突以及被种种情欲所降服。“我目望正道兮，心知其善；每择恶而行兮，无以自辩。（I see the better course, and approve it: I follow the worse/ Video meliora proboque, deteriora sequor --Ovid: Metamorphoses 7.20）【182】Spinoza说自己的目的在于了解人性的刚强处和脆弱处，由此决定“对于克制情感，什么是理性可以为力的，什么是理性无能为力的。”【182】
“理性所真正要求的，在于每个人都爱他自己，都寻求自己的利益——寻求对自己真正有利益的东西，并且人人都力求一切足以引导人达到较大圆满性的东西。并且一般来讲，每个人都应尽最大努力保持他自己的存在。”【183，界说2.6说过圆满性等于实存】则德性和幸福在于自我存在；自杀是脆弱。
“在我们外面，实在有不少的对我们有益的东西，是我们所须寻求的。其中尤以完全与我们的本性相符合的存在，最有价值…除了人外，没有别的东西对于人更为有益。…人要保持他的存在，最有价值之事，莫过于力求所有的人都和谐一致，使所有人的心灵与身体都好像是一个人的心灵一样，人人都团结一致，尽可能努力去保持他们的存在，人人都追求全体的公共福利。”【184】受理性指导则追求共同的东西。 人应该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这样才有德性。“遵循德性而行不是别的，即是以理性为指导而行动、生活、保持自己的存在，而且这样做也是建立在寻求自己的利益的基础上的。”【188】而“一切基于理性的努力，除了企求理解之外，不企求别的。…这种指向理解的努力乃是德性（virtue）之首先的唯一的基础。”【188】存进与阻碍理解者才是善和恶。“心灵的最高的善是对神的知识，心灵的最高的德性是认识神。”【189】
只要为情感所激动，则人与人之间的本性可相异，不稳定、互相反对。唯有遵行理性（reason）指导的生活，人们的本性才会永远相符。遵循理性或德性的人的最高善是人人共同的，且是人人皆可共同享有的。这是基于理性的必然性而来的。遵循情感而追求的善，则每每只是一个人可独占之物。【198】宗教就是欲望和一切行为都以自己为原因。【198佛教色彩】理性并没有教导与禽兽结为友谊，Spinoza只限于人的领域。“每个个体的权利既为他的德性或力量所决定，因而人所有的支配禽兽的权利，便远远超过禽兽所有的支配人的权利。”【199】
这里Spinoza对人的自然状态和社会状态做出了区分。“依据自然的最高权利，每人皆得生存。…每人所作所为皆出于他的本性的必然性。…每人各自辨别什么对自己是善的或是恶的，每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寻求自己的利益。”【199】若人人尊理性而行，则都获得自然权利而不至于丝毫损害别人。但因为人受制于情感，“他们便被引诱到种种不同的方向，并陷于彼此相互反对。”【200，这个很符合伊甸园的禁果前后】因此为了和平和互助起见，“人人必须放弃他们的自然权利，保持彼此间的信心，确保彼此皆互不做损害他人的事情。…情感需要相反的较强的情感来克服….社会能将私人各自报复和判断善恶的自然权利，收归共有，由社会自身执行，这样社会就有权力可以规定共同的生活方式，并制定法律，以维持秩序，但法律的有效实行，不能依靠理性，而需凭借刑罚。…像这样的坚实地建立在法律上和自我保存的力量上面的社会就叫做国家，而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下保护着的个人就叫做公民。”【200，因此Spinoza的国家仅仅是防范作恶，而不是正面成就善。在这种意义上也与Rousseau相似：都置政治为较次的生活】罪就是法律要惩罚的不服从，善与恶皆为公共契约所决定。唯有在社会状态下才有公正或不公正的概念。
继续，希望和恐惧的情绪本身并不是善。就起于理性的愿望而言，我们是直接地为善，只是间接地避恶。依据理性，我们将善择大，恶择小。Spinoza称“那只受情感或意见支配的人，与为理性指导的人，其区别何在…我称前者为奴隶，称后者为自由人。”【222】假如人们生来自由，则不会形成善恶观念，而只会有正确的观念。
在226页，Spinoza坚持绝对的真诚准则，相关的问题则为Kant所考虑过。“一个受理性指导的人，遵从公共法令在国家中的生活。”【226】
第五部分 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of the power of the intellect or of human freedom）
讨论理性的力量，“指出理性克制情感，管辖情感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以及性质如何。”【236】在“序言”中批评了斯多葛学派和笛卡尔，两者都认为“情感绝对依赖我们的的意志，意味我们能够绝对驾驭情感。”【236】而且Descartes用松果腺（Pineal Gland）来协调身体和心灵的观念也完全不可理解。
当形成清楚明晰的观念时，被动的情感就不再被动了。“我们对于情感的理解愈多，则我们愈能控制情感，而心灵感受情感的痛苦也愈少。”【241】对于身体的affections,都可以形成清楚明晰的观念的。欲望如果含糊就叫做野心，如果清楚明晰就叫做责任心。“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寻求克制情感的药剂，除了力求对于情感加以真正理解之外，我是在想不出更好的良方了…人的心灵除了具有思想的力量和构成正确的观念的力量以外，没有别的力量。”【242】
只要心灵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则控制情感的力量愈大，感受的情感的痛苦就愈小。“心灵可以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并且可以理解一切事物的存在与动作都是被无限的因果联系所决定的。”【243，Stoic派的观念】心灵可使得一切情感的意像都和神的观念相联系。越是清楚明白地理解自己和自己的感情的人，必定爱神，而“这种对神的爱必定在心灵中占据无上的地位。”【249】因此，心灵克制情感的力量在于：对于情感本身的知识；将情感与其外因的知识分开；尽量与理解的事物呆在一起；调整。因此，Spinoza的论点是：“知识对于情感之作为被动的情感而言，虽不能把它们绝对加以消灭，但至少却可以使情感只构成心灵的极小部分（Insofar as they are passive emotions, if it does not completely destroy them, at least it brings it about that they constitute the least part of the mind）。”【253】
最后，Spinoza还提及了普通人的宗教的迷信特征。【266】
江绪林 2012年12月7日星期五
因为现实的人身安全考虑，《伦理学》（1677）被拖到斯宾诺莎（1632-1677）去世的时候才公开发表。《伦理学》或许可以被称作一部数学神秘主义的著作：笛卡尔的几何学方法或对数学自明性（mathematical self-evidence）的信念（Spinoza虽然效法Descartes，采纳了几何学论证的写作方式，却并不是志在为自己的泛神论体系提供一种媲美几何的证明，而是相信自己的理论具有几何论证那种内在的明白清晰性，而这种特质恰好是真理的标记）、Erigena的神观念或词汇（“能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ns）”与“被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ta）”）、斯多葛学派和伊壁鸠鲁的伦理观念，这一切奇怪地糅合为一个毫不掩饰的决定论的泛神论体系：神就是自然，而我们的心智和身体就是神的某种模式（modification）的一部分；我们、乃至世界的一切都是像2+3=5的数学真理一样被严密决定了的；偶然性（contingency）只是人的无知造成的，在神永恒的意志中只有必然；自由就是藉着理性认识到自己是神或神的一部分，这里“认识”像极了佛教的“开悟”（斯宾诺莎或许可以算作一个匿名的佛教徒）。因而道德就是藉着理性不断认识和变成神的过程，而我们的情感和经验生活有点像需要被擦拭掉的尘埃。Spinoza有极强的宗教感，而其对数学和理性的强调使得他尤其反抗那些奴性的、基于惧怕而缺乏理性的宗教经验和宗教实践模式。
由此可以解答上述两个疑难：1. 无论理性的圣经批评和自然权利的政治理论都是基于Spinoza的本体论形而上学和伦理学：其圣经批判将《圣经》从信仰依据还原为历史文献，隐秘地为其理性的泛神论扫清道路，而后在基于泛神论的自然权利观念上建立政治学说。2.教会精英不害怕马基雅维利那种非道德的政治教诲，那恰恰成全了教会的道德优越感，而对于Spinoza这种完全不为启示宗教留下余地、建立在纯理性之上的新颖的泛神论学说则甚为惊惧，因而予以猛烈抨击。
内容样子上完全遵循几何论述，由界说、公理、命题、绎理和附释组成。全书分为五个部分：“1论神”论述了作为必然存在的神以及一切必然来自神，批评了传统的目的论观念；“2心灵的起源和本质”将心灵和身体界定为作为唯一实体的神的两种属性的部分，并且区分了想象和理性；“3情感的起源和性质”讲述了基本的被动的情感的种类（欲望、快乐和痛苦）以及引起来的习俗的道德观念（善恶）。“4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分析了被动的情感对人辖制的原因，以及理性缓解这种辖制的方向，尤其是当情感的辖制是难以避免的情况下，如何通过从自然状态过度到社会状态来通过制度来防范恶行；“5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介绍了理性如何来克制和胜过情感并且这种努力的最终限度。
商务印书馆贺麟译本很严谨，阅读对照了Hackett出版的Samuel Shirley的Spinoza complete works】
第一部分 论神（Concerning God）
Spinoza先是提供了一些定义或界说：自因（Causa sui）是那种“本质即包含存在”的东西。【斯宾诺莎：《伦理学》，贺麟 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页1，下同】实体(substantia)：“形成实体的概念，可以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1】属性（attributus）：“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1】样式(modus)：实体的affections(分殊)，通过它物被认识。神（Deus）:无限的存在，“具有无限多属性的实体，其中每一属性各表示永恒无限的本质。”【2】自由之物（由于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行为由自身决定之物）与必然之物（存在及其行为均为他物所决定）。永恒：存在自身。几个公则（axioms）：认识结果有赖于认识原因；真观念必定符合其对象。
Spinoza说，“实体不能为任何别的东西所产生；所以他必定是自因，换言之，它的本质必然包含存在，或者存在即属于它的本性。”【5】实体必然是无限的。一系列相当勉强的命题(或许可以理解为主张)之后，在命题11中，Spionza“神，或实体，具有无限多的属性，而它的每一个属性各表示其永恒无限的本质，必然存在（God, or substance consisting of infinite attributes, each of which expresses eternal and infinite essence, necessarily exists）。”【9】 这里Spinoza提供了神存在的三个论证：1.先验的，从必然存在的概念或本质推出其存在的必然；2.要么必然存在，要么必然不存在，“如果没有任何理由或原因以阻止或否定神的存在，便可以无条件地推知神必然存在。”【9】3.从我们这有限的存在推出神存在。【这三个论证大致等同于笛卡尔在《形而上学沉思》附录答辩2中的三个论证】因此，“神是唯一的，这就是说，宇宙间只有一个实体，而且这个实体是绝对无限的。…广延的东西与思维的东西如果不是神的属性，必定是神的属性的分殊（affections）。…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神之内，没有神就不能有任何东西存在，也不能有任何东西被认识。”【13】
在论证中，Spinoza主张无限之量是不可分的：“如果就出于想象之量而言，则我们将可见到，量是有限的、可分的，并且是部分所构成的…反之，如果就出于理智之量而言，而且就量之被理解为实体而言，量是无限的、唯一的和不可分的。”【16】不能说物质不配有神性，因为物质也在神内。神是绝对的第一因，致动因，只依照它的本性的法则而行动，是自由因。“无限多的事物在无限多的方式下都自身的无上威力或无限本性中必然流出；这就是说一切事物从永恒到永恒都以同等的必然性自神而出，正如三内角之和等于二直角是从三角形的必然性而出那样。”【19】“神的理智，就它被理解为构成神的本质时，其实就是万物的原因。”【20】
“神的存在与本质是同一的。”【22】而“凡是由神产生的事物，其本质不包含存在。”【24】“凡有限之物能够存在、能够动作，必定是被出于神或神的属性的有限的、且有一定存在的分殊所决定。”【26】“自然中没有任何偶然的东西，反之一切事物都受审的本性的必然性所决定。”【27】Natura naturans（能动的自然）指作为自由因的神，而Natura naturata（被动的自然）指神的属性的全部样式，或神之内的东西。“现实的理智，无论是有限的或无限的，也同意志、欲望、爱情等一样，必须算作被动的自然，而不能算作能动的自然。”【28-29】“意志不能说是自由因，只能说是必然的。”【29】“偶然（contingens）的意义…说一物是偶然的，除了表示我们的知识有缺陷外，实在没有别的原因。”【31】“神的力量就是神的本质自身。”【34】
在“附录”中，斯宾诺莎考察了一种目的论成见：“神创造万物是为了人，而神之造人又为了要人崇奉神。”【35】Spinoza说这源自人们把渴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这样一种欲望设想为宇宙中的目的。“使得上帝拿出整个自然界来满足他们盲目的欲望与无厌的贪心。…像他们这样认为万物无一不有目的（即认无一非为人用），是无异于说自然与诸神也同人们一样尽都发狂了。”【36-37】这种目的论把实在的自然弄颠倒了：最先的东西才最完美。因为人们相信目的论，相信万物的存在都是为人所用，由此便形成善恶（“促进健康并足以促人们对神敬礼的东西为善，反之为恶”【40】）美丑、褒贬、功罪的观念。而斯宾诺莎则以数学自明性为模本，说“事物的圆满与否，只须以事物的本性即力量为标准，因此，预期是否娱人耳目、益人的身心无关。”【42】
第二部分 论心灵的性质和起源（of the nature and origin of the Mind）
先是一些界说和公则：物体（body）是就广延而言的神的本质的样式；观念（idea）是心灵所形成的概念（a conception of the Mind which the Mind forms）。“概念一词表示心灵的主动。”【43】 人的本质不包含必然的存在；人有思想，在思想的各个样式（如爱情、欲望等）中，观念是优先的。“我们感觉到身体是以多种方式受到影响的（We feel a certain body to be affected in many ways）。”【44】我们仅仅知觉到身体和思想的模式。
“思想是神的一个属性，或者神是一个能思想的东西。…广延是神的一个属性，换言之，神是一个有广延的东西。”【45】“观念的形式的存在只以神为它的原因，就神之为一个能思想者而言。”【47】“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务的次序和联系是相同的。…思想的实体与广延的实体就是那唯一的同一的实体，不过时而通过这个属性，时而通过那个属性去了解罢了。”【48】
人不是实体，“人的本质是由神的属性的某些分殊（affections）所构成的。”[52]“构成人的心灵的现实存在的最初成分不外是一个现实存在着的个别事物的观念（That which constitutes the actual being of the human mind is basically nothing else but the idea of an individual actually existing thing）。”【53】所以观念是心灵的最初成分。“人的心灵是神的无限理智之一部分，所以当我们说，人的心灵看见这物或那物时，我们只不过是说，神具有这个或那个观念，但非就神是无限的而言，而只是就神为人的心灵的本性而言。”【53】“构成人的心灵的观念的对象只是身体或某种现实存在着的广延的样式。”【54】“人是由心灵和身体所组成的。…一切个体事物都是有心灵的，不过有着程度的差异罢了。”【55】
“人心有认识许多事物的能力，与身体适应状态的能力成正比。”【61】心灵能想象、回忆。“心灵只能通过身体因感触而起的情状的观念外，对身体及其存在无所知觉。”【65】“人心只有通过知觉身体的情状的观念，才能认识其自身。”【67】心灵不包含对人体的各部分的正确知识，也不包含对外界物体的正确知识。【68-69，因为都是就神不是心灵而言；而翻译一下，这些都不具有数学知识的明晰性】。“只要心灵常为外界所决定或为偶然的机缘所决定以观察此物或彼物…则心灵对于它自身、它的身体，以及外界物体都没有正确认识。”【71】
“错误是由于知识的缺陷，而不正确的、片段的和混淆的观念，必定包含知识的缺陷。”【73】人之被欺骗由于他们自以为他们是自由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决定自己行为的原因。“所以他们对于自由的观念，其实是由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的行为的原因。”【74】
有三种知识：1、感官经验片段和记号的观念，这被称为意见或想象；2.共同概念以及推理出来的知识；3.直观知识（scientia intuitiva），“这种知识是由神的某一属性的形式本质的正确观念出发，进而达到对事物本质的正确知识。”【79】第二和第三种都是正确的知识。“理性的本性在于认为事物是必然的。…只有凭借想象的力量，我们才把事物认为是偶然的。”【82，这里的理性和想象的认知二元论】“理性的本性在于在某种永恒的形式下来考察事物。”【83】
“人的心灵具有神的无限永恒的本质的正确知识。人的心灵具有观念，借这些观念以认知它自身和它的身体，以及外界物体，当作现实的存在。所以，人的心灵具有神的永恒无限的本质的正确知识。… 我们对于神的知识所以没有像我们所有的共同观念那样明晰，是因为我们不能想象神，像我们想象物体一般。”【85】“在心灵中没有绝对的或自由的意志。…心灵是思想的某种一定的样式，所以心灵不能是自己的行为的自由因。…同样，心灵中没有认识、欲求、爱好等等的绝对能力。”【86】 “意志是一种能力，一种心灵借以肯定或否定什么是真，什么是错误的能力，而不是心灵借以追求一物或避免一物的欲望。”【87】“意志与理智是同一的。”【88】
Spinoza提请注意心灵的观念与想象形成的形象（imagine）的区别。因为许多人“认为观念是形象所构成，形象则起于身体与外界物体的接触。”【89】但这是错误的。对于Spinoza的意志学说也有反对意见：1.意志的范围广于理智，意志不同于理智；2.可以保留判断，而不做肯定；4.如果不是自由意志，则人像“布里丹的驴子（Buridani asina）”一样情况时怎么办？ Spinoza的答复：1.不承认意志延伸的范围较知觉更广；2.否认有保留判断的自由，“某人保留他的判断，我们仅不过说，他知道，他对于那个对象还没有正确的认识。”【92】4.像Buridani asina则死于饥渴。
最后Spinoza提示其学说的效用：1。教导一切行为唯以神的意志为归依，“指示我们至善或最高幸福唯在于知神，且唯有知神方足以引导我们一切行为都以仁爱和真诚为准。”【93】2.对不再我们力量以内的事情或不在我们本性中的事情，对命运中的幸与不幸都镇静地去对待和忍受；3.不要憎恨轻蔑嘲笑人；4.教导“依什么方式来治理并指导公民，庶可使人民不畏奴隶，而能自由自愿地做最善之事（it teaches the manner in which citizens should be governed and led;namely, not so as to be slaves, but so as to do freely what is best）。”【94】
第三部分 论情感的起源和性质（Concerning the origin and nature of the emotions）
在“序”中，Spinoza指责那种将人与具规律的自然事物分开，“把在自然界中的人认作国中之国”的做法进行了攻击。【95】这种做法假设人是不遵守自然秩序的，有绝对力量自决的，并将人的软弱归咎于人性的缺陷。Spinoza不认同这样的看法，而用几何学方法来研究人：没有任何东西起源于自然的缺陷，因为自然是永远和到处同一的。仇恨、愤怒、嫉妒等都出于自然的同一的必然性和力量。
作为事情的原因，我们可以被称为主动的（active），而我们若非事情的完整原因，则我们被称为被动（passive）。“情感理解为身体的感触，这些感触使身体活动的力量增进或减少，而这些情感或感触的观念同时亦增进或减少（By emotion [affectus] I understand the affections of the body by which the body's power of activity is increased or diminished, assisted or checked, together with the ideas of these affections）。”【97，则情感首先是一种身体的状态，并是其观念。】
心灵具有正确观念时就主动，具有inadequate观念时就被动。“心灵具有不正确的观念愈多，则它就愈受情欲的支配，反之，愈能自主。”【99】身体和心灵不能互相决定，“一切思想的样式皆以神为原因。…心与身乃是同一的东西，不过有时借思想的属性，有时借广延的属性被理解罢了（mind and body are one and the same thing, conceived now under the attribute of Thought, now under the attribute of Extension）。”【99】心灵的命令或欲望与身体的状态是同一的东西。
“心灵的主动只是出于正确的观念。…被动的情感只是与具有某种包含否定性的东西的心灵相联系。”【104】没有外因，一物不能被消灭，“每一个自在的事物莫不努力保持其存在。…个体事物乃是由某种一定的形式来表示神之所以为神的力量的事物。没有东西具有自己毁灭自己或自己取消自己的存在之理。…一物竭力保持其存在的努力不是别的，即是那物的现实本质。”【105，这一形而上学主张可以迅速转变为其政治哲学的基础】
心灵保持自己的努力单纯与心灵相关时叫做“意志(will)”；与身体和心灵同时相关时，称为“冲动（appetite）”，而“欲望可以界说为我们意识着的冲动。”【106】快乐：心灵过度到较大完满的情感；痛苦：心灵过度到较小完满的情感。【107】痛苦、快乐和欲望是三种基本情感，而其他情感则由此而来。心灵总是努力think增进身体力量的东西。“爱不是别的，乃是为一个外在的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着的快乐。恨不是别的，乃是为一个外在的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着的痛苦（Love is merely "pleasure accompanied by the idea of an external cause," and hatred is merely "pain accompanied by the idea of an external cause."）。”【109】
任何事物均可偶然地成为快乐、痛苦或欲望的原因，因为不是本身的性质引起的。（譬如一张旧照片激发对初恋情人的怀念）为矛盾的情感引起的心灵状态叫做波动。同情：“加入我们想象着与我们相似的任何人有了某种情感，则这种想象将表示出我们身体的一种感触。”【119】仁爱：同情引起的欲望。取悦他人的欲望叫做Ambition；荣辱：外在原因的观念所伴随的快乐与痛苦。嫉妒与渴望。“所谓的善是指一切的快乐，和一切足以增进快乐的东西而言，特别是能够满足愿望的任何东西而言。所谓恶是指一切痛苦，特别是一切足矣阻碍愿望的东西而言。…我们并不是因为判定一物是好的，然后才去欲求它，反之，乃是因为我们欲求一物，我们才说它是好的。”【129，不过，Spinoza这是在描述的、本体论的意义上定义的善恶】
上述的情感都是就人是被动的而言的。就我们是主动的而言，还有别的快乐与欲望的情感。“就心灵是主动的而言，它比感觉愉快。”【148】主动的行为可称为精神的力量（strength of mind），可分为意志力和仁爱力两种。“所谓意志力是指每个人基于理性的命令努力以保持自己的存在的欲望而言。所谓仁爱力是指每个人基于理性的命令，努力以扶助他人，赢得他们对他的友谊的欲望而言。”【148】
Spinoza对情绪还加以综述。提到了“惊异（Wonder）是心灵凝注于一个对象的想象，因为这个特殊的想象与别的想象没有联系。”【151】Spinoza不把惊异列入情感之中。最后，作为一个总界定，Spinoza说，“情绪，所谓心灵的被动，乃是一个混淆的观念，通过这种观念心灵肯定其身体或身体的一部分，具有比此前较大或较小的存在力量，而且由于有了这种混淆的观念，心灵便被决定而更多地思想此物，而不是思想他物（The emotion called a passive experience is a confused idea whereby the mind affirms a greater or less force of existence of its body, or part of its body, than was previously the case, and by the occurrence of which the mind is determined to think of one thing rather than another）。”【163-4，借着这个界定，Spinoza基本上将情感与被动联系在一起，从而事实上给予了消极的评估】
第四部分：论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Of Human Bondage, or the Strength of the Emotions）
人在控制和克制情感上的软弱无力称为奴役，这样人会受命运的宰割。在“序”中先界定圆满（perfection）/不圆满，善恶。人们形成一些一般观念作为模型去判断事物是否完满。“足见应用完满或不完满等概念于自然事物的习惯，乃起于人们的成见，不是对于自然事物的真知。…我已经指出，自然的运动并不依照目的，因为神的动作都是基于它所赖以存在的必然性。”目的不过是人的欲望。【167，这样下去，就否定了整个政治论的价值了，那不过是情感领域的事物，缺乏自明性，如佛教对世俗社会的看法了。】圆满/不圆满只是思想的样式。 善恶不表示事物的肯定性质，也不过是思想的样式。“善是指我们所确知的任何事物足以成为帮助我们愈益接近我们所建立的人性模型的工具而言。恶是指我们所确知的足以阻碍我们达到这个模型的一切事物而言。”【169】 偶然（不能发现任何东西必然肯定其存在）；可能（不知道原因是否被决定）；目的就是欲望；德性就是力量。
“想象并不因单纯的真理的出现而消散，但是必须有了更强而有力的想象才可以排除我们现时所想象的对象的存在。”【173】当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时，我们便是被动的；人保存自己的力量是有限制的，因此“人必然常常受制于被动的情感（it follows that man is necessarily always subject to passive emotions）。”【174】“情感…不是受我们努力保持存在的力量决定，而是受外在的原因的力量与我们自己的力量相比较所决定的。”【175】人也容易为某种情感束缚。善恶只是快乐与痛苦的情感本身。从善恶的真知识所发生的欲望，可能为别的欲望所抑制，尤其是对当前甜蜜的东西的欲望。
至此，Spinoza大致指出了为何人们受意见支配、心灵冲突以及被种种情欲所降服。“我目望正道兮，心知其善；每择恶而行兮，无以自辩。（I see the better course, and approve it: I follow the worse/ Video meliora proboque, deteriora sequor --Ovid: Metamorphoses 7.20）【182】Spinoza说自己的目的在于了解人性的刚强处和脆弱处，由此决定“对于克制情感，什么是理性可以为力的，什么是理性无能为力的。”【182】
“理性所真正要求的，在于每个人都爱他自己，都寻求自己的利益——寻求对自己真正有利益的东西，并且人人都力求一切足以引导人达到较大圆满性的东西。并且一般来讲，每个人都应尽最大努力保持他自己的存在。”【183，界说2.6说过圆满性等于实存】则德性和幸福在于自我存在；自杀是脆弱。
“在我们外面，实在有不少的对我们有益的东西，是我们所须寻求的。其中尤以完全与我们的本性相符合的存在，最有价值…除了人外，没有别的东西对于人更为有益。…人要保持他的存在，最有价值之事，莫过于力求所有的人都和谐一致，使所有人的心灵与身体都好像是一个人的心灵一样，人人都团结一致，尽可能努力去保持他们的存在，人人都追求全体的公共福利。”【184】受理性指导则追求共同的东西。 人应该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这样才有德性。“遵循德性而行不是别的，即是以理性为指导而行动、生活、保持自己的存在，而且这样做也是建立在寻求自己的利益的基础上的。”【188】而“一切基于理性的努力，除了企求理解之外，不企求别的。…这种指向理解的努力乃是德性（virtue）之首先的唯一的基础。”【188】存进与阻碍理解者才是善和恶。“心灵的最高的善是对神的知识，心灵的最高的德性是认识神。”【189】
只要为情感所激动，则人与人之间的本性可相异，不稳定、互相反对。唯有遵行理性（reason）指导的生活，人们的本性才会永远相符。遵循理性或德性的人的最高善是人人共同的，且是人人皆可共同享有的。这是基于理性的必然性而来的。遵循情感而追求的善，则每每只是一个人可独占之物。【198】宗教就是欲望和一切行为都以自己为原因。【198佛教色彩】理性并没有教导与禽兽结为友谊，Spinoza只限于人的领域。“每个个体的权利既为他的德性或力量所决定，因而人所有的支配禽兽的权利，便远远超过禽兽所有的支配人的权利。”【199】
这里Spinoza对人的自然状态和社会状态做出了区分。“依据自然的最高权利，每人皆得生存。…每人所作所为皆出于他的本性的必然性。…每人各自辨别什么对自己是善的或是恶的，每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寻求自己的利益。”【199】若人人尊理性而行，则都获得自然权利而不至于丝毫损害别人。但因为人受制于情感，“他们便被引诱到种种不同的方向，并陷于彼此相互反对。”【200，这个很符合伊甸园的禁果前后】因此为了和平和互助起见，“人人必须放弃他们的自然权利，保持彼此间的信心，确保彼此皆互不做损害他人的事情。…情感需要相反的较强的情感来克服….社会能将私人各自报复和判断善恶的自然权利，收归共有，由社会自身执行，这样社会就有权力可以规定共同的生活方式，并制定法律，以维持秩序，但法律的有效实行，不能依靠理性，而需凭借刑罚。…像这样的坚实地建立在法律上和自我保存的力量上面的社会就叫做国家，而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下保护着的个人就叫做公民。”【200，因此Spinoza的国家仅仅是防范作恶，而不是正面成就善。在这种意义上也与Rousseau相似：都置政治为较次的生活】罪就是法律要惩罚的不服从，善与恶皆为公共契约所决定。唯有在社会状态下才有公正或不公正的概念。
继续，希望和恐惧的情绪本身并不是善。就起于理性的愿望而言，我们是直接地为善，只是间接地避恶。依据理性，我们将善择大，恶择小。Spinoza称“那只受情感或意见支配的人，与为理性指导的人，其区别何在…我称前者为奴隶，称后者为自由人。”【222】假如人们生来自由，则不会形成善恶观念，而只会有正确的观念。
在226页，Spinoza坚持绝对的真诚准则，相关的问题则为Kant所考虑过。“一个受理性指导的人，遵从公共法令在国家中的生活。”【226】
第五部分 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of the power of the intellect or of human freedom）
讨论理性的力量，“指出理性克制情感，管辖情感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以及性质如何。”【236】在“序言”中批评了斯多葛学派和笛卡尔，两者都认为“情感绝对依赖我们的的意志，意味我们能够绝对驾驭情感。”【236】而且Descartes用松果腺（Pineal Gland）来协调身体和心灵的观念也完全不可理解。
当形成清楚明晰的观念时，被动的情感就不再被动了。“我们对于情感的理解愈多，则我们愈能控制情感，而心灵感受情感的痛苦也愈少。”【241】对于身体的affections,都可以形成清楚明晰的观念的。欲望如果含糊就叫做野心，如果清楚明晰就叫做责任心。“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寻求克制情感的药剂，除了力求对于情感加以真正理解之外，我是在想不出更好的良方了…人的心灵除了具有思想的力量和构成正确的观念的力量以外，没有别的力量。”【242】
只要心灵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则控制情感的力量愈大，感受的情感的痛苦就愈小。“心灵可以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并且可以理解一切事物的存在与动作都是被无限的因果联系所决定的。”【243，Stoic派的观念】心灵可使得一切情感的意像都和神的观念相联系。越是清楚明白地理解自己和自己的感情的人，必定爱神，而“这种对神的爱必定在心灵中占据无上的地位。”【249】因此，心灵克制情感的力量在于：对于情感本身的知识；将情感与其外因的知识分开；尽量与理解的事物呆在一起；调整。因此，Spinoza的论点是：“知识对于情感之作为被动的情感而言，虽不能把它们绝对加以消灭，但至少却可以使情感只构成心灵的极小部分（Insofar as they are passive emotions, if it does not completely destroy them, at least it brings it about that they constitute the least part of the mind）。”【253】
最后，Spinoza还提及了普通人的宗教的迷信特征。【266】
江绪林 2012年12月7日星期五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