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瓜的小镇真麻烦——谢谢罗琳，谢谢《偶发空缺》

4年前，我们正在北方城市里经营着一家小书店。
那段时间，每天都去的图书批发市场里，处处是当时最受期待的必定畅销的某本书到货的预计剩余天数，每一家营销商、零售商都卯足了劲。在商人这个“中转站”，他们的兴奋和踊跃比起读者的期待更直接——“这样的书每年有个七八本，咱就能吃香喝辣了！”读者追求的是阅读带来的精神收获，商人直面的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终于等到有货的那天，连稍微有些懒惰于是不够积极的我们，都一大早骑着我们的小电瓶车赶到批发市场，把有限的运货空间全部塞满了那本书，突突突地运到我们的小书店。连我们都知道，这下不用愁卖书的利润不够付店面租金了。
到货之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书市像过节一样热闹、欢腾。
我的小书店只经营了很短一段时间，毕竟只是副业，是依赖着少年时期的一个梦想而存在的，而梦想又牵连着一个名字——J.K.罗琳。
其实应该更正一下，十几岁的我对作者的名字并不太关注，牵连着的这个名字是——哈利•波特。
直到如今，想起我曾经完成了这样一个梦想，那种满足感依然会令我飘忽得像在云端漫步：少年时期第一次接触到哈利•波特、霍格沃兹，进而对书籍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浓厚到一直梦想开书店。弹指十年，我开的书店最抢眼的书架上，摆着《哈利•波特》的最后一本。这是一种怎样的梦幻感。
让我得到十几年来终于完结的精神享受的同时，还让我在之后好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太担心书店的收支相去太远。那时候默默感叹，全世界人都爱看的书，十几年不变的期待，这个作家创造了多伟大的奇迹。

扯得有点远了。说这么多做开场白，只是想说，创造出这个奇迹的作家的这本新书《偶发空缺》，又让我深坠了一次。这次没有了魔法世界，只有麻瓜，这次她笔下的这个小镇、那群麻瓜少年、那些麻瓜大人，让我没有办法不回到刚认识那个戴着眼镜披着斗篷的魔法小男孩的少年时代，那个时代的我，和《偶发空缺》里的麻瓜少年们差不多年纪，也住在一个小镇上。
当然，我生活的小镇与罗琳写的这个帕格小镇，无论哪方面的背景都相去甚远，偶发空缺更是完全不存在。
但是罗琳在这本书里，我觉得她要写的是“人”。

圣人般存在的巴里•菲尔布拉泽在书的开篇就死了，故事就是从他的死亡造成的议会“偶发空缺”开始的。
看着描述就不自觉和哈利•波特的胖姨夫联系起来的霍华德•莫里森是巴里的政敌，他们的纠葛来源于小镇边缘的贫民窟“丛地”（原为当地大户的庄园，被大户卖给帕格镇隶属的市政府后，政府建造了简便住宅供那些靠社会救济生活的人们居住）的去留，在霍华德眼里，“丛地”与帕格镇格格不入。帕格镇的生活是他认为最理想的方式——前提是旁边的“丛地”必须消失，那里只有吸毒者、妓女、流氓、无业游民……他们都是依靠着帕格镇纳税人的支持生存，像是风景如画的帕格镇边不断吸取和腐蚀镇上居民幸福的毒瘤，霍华德恨不能将“丛地”连根拔去。
而巴里就是从“丛地”这样的底层奋斗出来的，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反面痕迹，圣人一般致力于为“丛地”居民建立起好的生存环境，提供着包括物质和精神双重的援助。
这样的人，虽说冲突可能没有这么激烈，但每个小镇、甚至社区，找不到有点影子的两个麻瓜大人呢？
而其他的人物（不先弄清楚这些麻瓜的关系就看书会中混乱魔法的）：
首先是莫里森一家，霍华德的势利眼妻子雪莉负责小镇议会的网站管理（这个网站会成为少年们以“巴里的鬼魂”之名报复大人的地方）；霍华德的中年乖宝宝儿子迈尔斯是个律师；迈尔斯的妻子萨曼莎已经进入了空虚的毫无目标的生活状态，对目前的婚姻状况很不满。
然后是科林一家：当地学校温登特综合中学的副校长科林（被他的养子取了外号“鸽笼子”）是巴里的好友，有很奇特的“麻瓜风格”强迫症，觉得竞选那个偶发的议会空缺席位是他的使命；科林的妻子特莎是学校的心理医生；他们的儿子斯图尔特（外号“肥仔”，但其实他很瘦）是个出场比较多的16岁叛逆少年。
再是小镇上唯一非白人的家庭，当地的家庭医生帕明德在巴里生前生后都跟他在同一阵营，被网站上的帖子攻击之后连自己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爱着巴里；她的二女儿苏克文达无论在家庭还是学校都得不到温暖，只能用自残的方式来发泄和麻痹自己。
同样是巴里的好友的、迈尔斯的合伙人加文暗恋巴里的妻子玛丽；加文的女友凯是个社工，刚刚为他从伦敦搬过来，她的工作包括帕格镇与丛地的联系；凯的女儿盖亚是个小美女，被男同学安德鲁暗恋。
普莱斯一家里，母亲鲁思是个护士，他的丈夫西蒙经常辱骂、殴打鲁思和他们的儿子安德鲁，安德鲁是“肥仔”的好友。西蒙认为参选议员能得到好处，所以也加入了竞选，这在安德鲁眼里简直愚蠢透了。
最后要提到的是威登家，看完之后有种不忍提的感觉，所以不知不觉放到了最后。克里斯塔尔•威登这个十六岁的“丛地”里居住的少女，面对的是随时会重新沉入毒瘾泥沼绝不可能承担起家庭责任的母亲特莉，和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真心疼爱的三岁的弟弟罗比。
从故事情节来说，罗琳没有写什么大起大落，就是穿插着不同的人物的生活里片段、各自的生活交叉时或者不交叉时的心理，略微琐碎地描述这帕格镇和“丛地”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得不在一起生活的种种，刚开始理清楚人物的关系，又逐渐被这种描写带入有点沉闷的阅读，却又时不时有能引燃阅读体会的点出现（比如克里斯塔尔被她母亲的嫖客+毒贩强奸这一段），总会不自觉地觉得网站上出现的“巴里的鬼魂”眼里其实就是一群麻瓜的生活，虽然实际上它只是少年们的报复……看下来之后还会不知不觉与自己长大的小镇上的某些人某些嘴脸联系到一起，会觉得人性果然不分国界、不分贫富、不分信仰（当然我身边的麻瓜大人们很多根本没有信仰）……甚至联想到自己——真是难以避免地想到自己，少年们映射的十几岁时的自己，包括叛逆、自大、不满、想做点坏事等等，和大人们身上有着影子的如今的自己——冷漠、自私、虚伪、空虚，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种各方面中枪的感觉╮(╯▽╰)╭）
直到——真没想到会发展出这样的情节，就好像少年时懒洋洋地躺在学校的草地里，看着当天发下来的考卷，在计较着这次谁可能名次比我高，碎碎念着“他肯定就是死记硬背的那些分数比我高，没什么了不起”这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突然就听说——“某某某，就是那个，对，就那个经常翻墙出去跟二流子玩的女同学，她，死了！”
——克里斯塔尔，虽然她从一出场就是一副愚蠢的、不自爱的样子赢得不了什么好感，但对弟弟罗比的疼爱，希望把罗比留在自己身边照顾，并且为了这个目的愿意去做她可以做到的一切，这点她加了很多分，渐渐开始习惯她的存在，就像习惯隔壁班那个叛逆少女，不会再背地说她闲话反而有点漠不关心的时候——她怎么就突然悲剧了？
罗比的死亡，虽然罗琳有写出一定的预征，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从圣人巴里的死亡开始的这个故事，她还觉得不够悲剧，她还要在最后来一个更大、更难接受的死亡——离开了姐姐照顾的罗比死了，克里斯塔尔在自责中自杀了，而她没有照顾好罗比的原因，是她想把罗比留在身边照顾，而找早就勾搭上的肥仔做爱，目的是让自己怀孕，以此取得政府的接济，便能继续和可爱的罗比一起生活下去——罗比应该是她好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了吧，曾经还有巴里给她绝望的生活带来过一丝光明，巴里鼓励她加入划艇队，还得到了奖杯，却在她有机会往光明一点的地方走的时候，巴里突然去世了，她又被扔回了最底层——原来最开始的死亡，除了带来了“偶发空缺”，也是蝴蝶效应一般，与罗比和克里斯塔尔的死连在了一起……
要不要这么悲剧！
很难不去联想，学生时期那个经常逃课溜出学校去跟一群不良少年飙车导致车祸致死的女生，她的家庭、她遇到的人；还有隔壁家里那个天生弱智的小姑娘，用她不到三岁的智商笑嘻嘻跟正在取笑、围观她的倒霉孩子重复着“我活不过十岁哦”；还有隔了一栋居民楼里住的那个8岁的先天不足反应迟钝的小孩子，在回家的路上在周围不下十个以上的人的眼皮底下被正在倒车的大货卡碾死的事，还有……还有……我居住的那个小镇也发生过很多很多的悲剧，虽然没有罗琳笔下帕格镇的故事那么戏剧性，但也一样能看到很多人不同的脸：麻木的、冷漠的、当面做人背面做鬼的种种，十几岁时看在眼里是怎样，现在看在眼里又是怎样？

再想起来，《哈利•波特》能创造那样的奇迹，应该就是霍格沃兹这样的魔法世界里，远离了麻瓜，虽然一样有各种人性的复杂，却还有魔法这么有趣、有希望的东西存在。而现在罗琳绝口不提魔法，完全回到只有麻瓜的世界里来，读着《哈利•波特》长大的我们已经成年很久了，我们早就变成了曾经想远离的“麻瓜”，说真的，看完之后，很想感谢罗琳——这个麻烦的麻瓜小镇，让我有了一次直面自己的机会，那个空虚得完全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的自己，被她的这本书毫不留情地拖到了正前方来——“好好想想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下希望，在三个经过独处的罗比却没有伸出援手来避免悲剧发生的成年人后面，还有自残少女苏克文达的毫不犹豫以及获得的自救，以及之后浮云一般的表彰奖励，也算是小小的、带着讽刺的安慰吧。
能在哈利•波特的奇迹之后平平静静写出这样的作品，不愧是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作家。
谢谢罗琳，谢谢《偶发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