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幸存者”？

《幸存者》我是近几年看到的恰克•帕拉尼克的第四本小说，恰克•帕拉尼克的小说依照其在大陆出版的顺序依次是《博击俱乐部》、《肠子》、《隐形怪物》、《幸存者》，我不知这四部小说是否就能基本反映他的作品的全貌，如果真的是，那我对恰克•帕拉尼克是有些失望的。

怎么都是一个味儿呢？无论这四本作品有多不同，但在我看来，其实都是变了形地在抱怨这个世界，他象劳伦斯一样宣称，工业文明（包括城市与商业文明）对人类形成了伤害，人们在这个世界面前除了焦虑，除了自残，除了反社会反人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个世界确实是不咋地，但一味地抱怨岂不是更惹人烦？在恰克•帕拉尼克看来，这个世界是没有“幸存者”的，虽然他给他的小说取名曰《幸存者》。

虽然真正的“幸存者”是不存在的，但为了“故事”能演绎下去，最少最初的“幸存者”是需要的。在恰克•帕拉尼克的《幸存者》里，所谓的“幸存者”最少有下面几重指涉：这个“幸存者”是邪教组织“教义派”集体自杀事件的唯一幸存者；这个“幸存者”是唯一未被工业文明（包括城市与商业文明）污染的人；一次劫机事件未受惩罚的罪犯。我们来看看这几种不同身份的“幸存者”是如何相互依存并且完成转换的。

《幸存者》中的“教义派”的圣地颇有点黑塞的《玻璃球游戏》的国度卡斯塔里的意思，象卡斯塔里一样，教义派也试图逃离工业文明的污染，但他们又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依赖外部世界，但除了剥削本组织内部的童工，性虐待本组织内部的幼童，最终集体自杀之外，我们实在看不出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义派”是未被工业污染的“幸存者”，而“我”又是“教义派”的唯一幸存者，一切好象只关乎心灵，但在商业文明时代，一切的价值都是以是否具有商业价值而定的。

《幸存者》中的“我”幸运地因为其独特性、传奇性与唯一性而被商家发现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于是在经过一个优秀的团队精心的包装之后，一代教父、导师诞生了，这个导师到处上电视，做演讲，给人心灵上的指导与安慰，简直就是我们当代“公知”的一幅幅速写，在这一幅幅速写里，我们领教了王小波所称的“狂欢式”写作，比如这个优秀的团队以“我”的名义撰写了一本名曰《有用的祈祷集》，这些祈祷里就包括引起勃起的祈祷、让勃起持续的祈祷、让吵人的狗闭嘴的祈祷、让车子的警报器停下来的祈祷、防止漏水的祈祷、提高阴道敏感度的祈祷，乞求停车位的祈祷、防止狐臭的祈祷……

关于现代工业文明（（包括城市与商业文明）是如何污染我们的心灵的，恰克•帕拉尼克借《幸存者》中女主角法提莉蒂之口毫不留情地予以了揭露：

“我们大家都是看着同样的电视节目长大的，就像被植入了同样的人工记忆一样，明明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发生过的事，可是却清楚地记得连续剧主角一家人发生的所有事。大家的人生基本目标都是一样的，恐惧的事物也是一样的。”

照此发展下去，人类结局是不言而喻的：

“我想很快地，全人类都会变得在同一个瞬间思考同样的事情吧？一丝不乱的和谐，声音和画面同步、统一、平等、千篇一律。跟蚂蚁没有两样，昆虫的群落，羊的群落。”

但人类的不幸就在于，人类是那样害怕孤独，他们宁肯被抚慰和塑造。成为大师前的“我”不停接到的渴望倾听的电话以及成为大师后的“我”面对的那些痴迷而又仰慕的眼神就是最好的主题。而“我”之所以能担当得起“幸存者”的角色，正是因为我还未被污染、未被标准化：

“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让我感到惊讶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你。你不属于大众文化，现在还不是。以我来说，你是可以让我看到新颖事物的唯一希望，是可以带我脱离这个叫做无聊的诅咒噩梦的王子，是可以让我从每天都过着同样生活的半醒状态醒过来的人。全都看到了，全都经历过了。你是只有一个人所形成的对照组。”，你真的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那个高叫着“给我高潮”的法提莉蒂之口。

在《幸存者》中，“我”经过一系列的“商业演出”之后，良知未泯，而一旦他不再随着商业的旋律而起舞，他立刻也就成了这个世界所通辑的对象，成为一句劫机犯只是一路演绎的结果，从这里，其实我们看到的是恰克•帕拉尼克对人类未来的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