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下的罪与罚

看上去精通神鬼文化和幻想创作的小野不由美似乎通过《黑祠之岛》一书打开了一条通往推理创作的入口，是不是受其夫君——本格旗手绫辻行人——的影响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在一袭黑暗的日本民俗外衣之下，作者似乎关心的不再是故事本身符不符合所谓本格世界里的那套创作逻辑，更像是社会学调查报告的《黑祠之岛》讨论的核心却是如何裁决罪与罚的存在必要性和合理性。

为了追寻曾经合作过的女作家志保，已然在心底里埋下爱慕种子却尚不自知的式部只身前往志保不愿提及不愿回首的故乡——夜叉岛，当他踏上这座处于时间和空间半停滞状态下的岛屿后，他才发现这一起看似简单的寻人之旅注定要陷入绝望的黑暗之中...


老实说，《黑祠之岛》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小野不由美挤牙膏般的情节递进中举手投降了，散乱的线索、纷乱的人物关系以及紊乱的推理语言，我甚至推测恐怕连作者自己也已经放弃了把《黑祠之岛》当做纯粹的本格小说来继续。

简单粗暴的来说，推理小说在日本分为社会派和本格派。和社会派通过慢条斯理的时间节奏来抽丝剥茧的挖掘一个具有真实存在土壤的事件——最终触及或批判某些社会问题不同，本格派特别是新本格派，彷佛更像是以一道奥数出题人，那些只看一眼就知道完全无意义或者仅存在于理论中的设定却迷倒了一大批解题人。举一个例子，在西泽保彦的《死了七次的男人》一书中，全部的世界是真实且荒诞，轮回的时间旅行在一间乏味的屋子里重复了七次，然而读者却乐于在这虚空的空间里谋杀自己的脑细胞，从类比的角度来说，这和奥数中的鸡兔同笼没什么差别。对于拥趸们来说，这就是乐趣。

绕了一大圈去讨论这些废话，是因为我个人认为《黑祠之岛》在某种层面上，由于小野不由美独一无二的创作经历，已经游离于社会派和本格派，成为在概念上颇为模糊的中间派。业余侦探带着疑问和对爱人的情感在陌生的岛屿中试图寻找答案，几起发生在典型的“暴风雪山庄”环境下的凶案让整个推导看似是遵循着本格世界里的道路在前进，然而完整的历史大框架、复杂的人物关系谱加上小野不由美自己丰富到惊人的神佛文化底蕴，最终以本格形象登场的式部，完全沦为了报告文学的一线采访记者。

整部小说的缺点是显而易见的，在极度信息不对称的描述中，读者丧失了本应该属于推理的乐趣。不断出现的活着的人物、死去的人物、死活着没死的人物让人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作者透过书中人物传递出的信息。小野不由美似乎希望通过此种方式去增加解密的难度，但她在不断抛出论点的时候并没有给读者必要的解题元素，这就又回到了之前的奥数比喻说，如果让你去解一道x+y=10的题目却不告诉你任何关于x或者y的信息，任何人想必都会在困惑中惊诧的掀桌。

颇为坑爹的本格框架并不能全盘否定《黑祠之岛》的价值，至少在关于马首观自在菩萨、马首夜叉以及獬豸的考证中，这类基于历史演变下的文化民俗演义还是具有相当强的可读性。特别是考证过明治维新间的日本“神佛分离法”，有一种想要立即跳进“故纸堆”里去完整窥探那段历史的欲望。

当然，本书最精彩的却又最不可说的，是作者在完成本格推演之后留给读者思考的核心问题——即，在扭曲的社会环境下，人对于罪与罚到底应该采取哪种态度去判断？悲剧在施力者和受力者间一再的轮回，究竟是因为自我的放逐和迷失还是基于社会的外力而精神崩塌？是不是最终依然要回到“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宿命中？

小说的最后，式部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望见小夜叉岛上的那个虚弱却又鲜明的黄色身影，既是属于故事本身的最后一抹亮色调，想来也是作者自己心中那盏不灭的人性之光投影在笔端的写照~

P.S. 想要中规中矩搞清楚《黑祠之岛》的读者，请“自己”仔细研究人物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本书没有像其他推理那样在正文前交代所有登场人物和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