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这几日电台里时常播放范宗沛的《伤心城市》，真是奇怪啊，明明一座城都伤心了，曲调却悠扬中略显轻快，尤其是每每句末尾音的上滑，引得人也要跟着慢慢哼唱，好像再沉重的背负，也能纷纷抖落，莫过化作平芜尽处的一声叹息罢了。大格局下凡常人的生死苦乐，实在是触手可知的温凉，任庙堂之上权阀更迭交替，人世清嘉四字却总如针脚般密密织出柔和的底色。借用那句，“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我倒愿意相信这里是游子未归，良夜可待的焦虑与企盼。

与《黄昏清兵卫》相比，《蝉时雨》的情节推进较为缓慢，但也因了铺陈而留白许多，好让作者能将忠孝仁义礼智信的细枝末节娓娓道来。文四郎与阿福间的少年恋慕当属引子，父亲卷入政治纷争，被迫切腹后家庭遭受的怅然浮沉是为主线，但若仅仅攀着这条藤蔓向前摸索，未免寡淡。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一生经历的事琐碎繁杂，承得起思量与回望的少许，却终究是半知半解，难在一根索引上梳理完全。

所以我更偏爱的，是暗涌波澜的生活中保留的细密景致。学堂里师母放送的可口炸糕，道场里武术排名提高后的欣喜，偶尔与母亲闹别扭的文四郎，开始张罗提亲娶妻的好友，以及新年第一日按例需讲述的文论——今年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学生偷笑（开始思春的少年啊），老师训斥，并一板一眼的解析家国立意。夫子说教，不觉无味，盖因这翻覆世事，总不缺忠贞吧。

家道变故前，村中遇涝灾，众人在夜间持着火把开凿堤道，引流转向，而父亲的建议挽救了无数良田；父亲去后，文四郎经年一路波折，重新获得职责，成为戍守的藩士，在村落间巡回探看。路过当时洪水泛滥后幸存的土地，看百姓插秧，想着他们抚摸的稻田，是扎根在父亲当年抢救的泥土之上，敬慰之情，潜浮于心。看得我感动，那样天人永隔的父子，似乎在突然间殊途同归了。

日本文学中的许多女性，惹人怜爱的很。刚看完电影《维荣的妻子》，松隆子柔软的身体，光滑的颈线与低垂的面容，都为本是充斥着“无赖风”的原著注入了贯穿始终的生气，末尾她牵着丈夫的手说：“要活下去啊，活下去，就够了。”也不知道是否这些娇弱的女子，都秉着坚忍或偏拗的意志，生死往往隐退于内心之外。《蝉时雨》里的母亲，同样会遭遇冷落排挤，接受着被削为四分之一的俸禄，抚养没成年的文四郎，像桶箍箍住木片，这个家才没四散；与父亲一道切腹身亡的另名藩士的妻子，盈盈笑靥尚未在文四郎眼前消散，就因不愿再被当政者如草芥般随意丢弃搁置而毅然自尽；甚至是十二岁的阿福，举家搬迁前，鼓足勇气来到已被贬庶至公宅的文四郎家中，希望通过为自己提亲而留下。可叹人世多错过，两人彼此遍寻不着，只存一份念想，在时间里慢慢发酵。

文四郎眼中的，是河边偶遇的阿福，被蛇咬为她吸出毒血的阿福，夏夜祭奠躲在身后默默吃糖的阿福，帮着拉板车拖回父亲尸体并无声流泪的阿福，似乎仍是个孩子的阿福...零星着散落，居然在数年里不间断地显现，当时只道是寻常，果真人的存在，是靠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与不近情理的思念么？

成人后再见，男子已有家室，而女子是受藩主宠爱的侧室夫人，即便不碍于身份，中间漫长时间隔出的空白，都阻拦了对未来的铺垫，过去的回忆，也只能继续无望地漂浮下去，最好的归宿，大概也是心底了吧。待到藩主去世，阿福削发为尼，临行前，两人相拥，算是实现了当年未尽的告别。“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忖度文四郎日后无需再多做梦，生即使苍茫不知所往，醒来的生命也有新的意义。

这真是本好书，藤泽周平的语言干净、节制，前些天与人谈到日本文学，我自承狭隘，只能喜爱这一类的书籍，那些大胆的、新鲜的思路与话题，总难以接受，不能说是被传统束缚，古典的格调，终是不缺读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