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了
事情发生了
一天与先生为一件多年前的事起了争执。记得那天下班路上,他骑车带着我,行到一个路口,前面也有一人骑车带人,从车上掉下来一样东西,我们到跟前时,发现是一小卷用皮筋绑着的钱,连忙叫喊前面那两人,把钱还给了他们。
在这里,我俩的记忆不同了。我记得的是,那两个人恰巧是女儿同学的家长,于是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感叹真是巧。先生记得的是,那两个人不认识,正跟这丢钱的两个人说完话,正好遇到了女儿同学的家长,于是站在路边聊起了天。
争执了一会儿,好在我俩都不是纠结之人,多年前的事,争下去也不可能有答案,于是,就放下了。不过,随后心中感叹,自己经历过的事,时间一久,便模糊起来,更不用说别人的事了,大而言之,所谓历史,真真假假,早已难以辨识。
朱利安•巴恩斯在《终结的感觉》里说:“……你最后所记得的,并不总是与你曾经目睹的完全一样。”尤其是,“你发现,当你的人生见证者日渐减少,确凿的证据也随之减少,因此,对当下和曾经的你也就没有那么笃定了。”
看完《终结的感觉》,当天晚上,有一点轻度的失眠,似睡非睡地想了许多事。现在已经极少失眠了,很多事不会入脑,更不会入心,可知这本书对我触动很大。
书后的腰封上印着小说内容简介,如下:上世纪六十年代,高中生托尼有两个好友,三人爱读书也热衷于谈论性,常聚在一起调侃戏谑。后来博学睿智的艾德里安也加入了他们,他的加入让这个小圈子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成年后的托尼结婚又离婚,退休后他的生活平静无扰。然而,一份旧日女友母亲的遗嘱改变了他生活的轨迹,迫使他回首探寻当年的谜团。他发现,曾经笃信的回忆变得疑窦丛生,曾经温良无害的自己变得面目模糊。
朱利安•巴恩斯凭借《终结的感觉》获得2011年的布克奖,之前,我曾读过他的短篇集《柠檬桌子》,非常喜欢。《福楼拜的鹦鹉》应该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但我尚未读过。
《终结的感觉》让我再一次对“历史”的真伪产生深思。常读史书,朝代更迭是家常便饭,感觉每一个新朝代从开始到终结,都呈现一个抛物线形状,先上升,到顶点,然后下落。不同的,仅仅是抛物线的完美与否,形状大小,线条是否圆润等等细节,但这些,其实是大的脉络,隐藏于时间的长河里的每一朵浪花,在每个记录者的眼里,都是不同的,都各有深意。
在历史课上,高中生们在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的问题是:什么是历史?
托尼的回答:历史就是胜利者的谎言。
老师补充说:它也是失败者的自欺欺人。
科林则认为历史是一块生洋葱三明治,因为它一个劲儿地重复,就像打嗝似的。
艾德里安认为“不可靠的记忆与不充分的材料相遇产生的确定性就是历史。”
这些孩子中最睿智的艾德里安向老师提出了问题,他借用了他们的同学罗布森自杀的事件,他说:“那等到五十年之后,等到罗布森的父母去世,等到他的女朋友消失已久并且再也不愿回想有关他的一切,到了那时候,怎么可能还会有任何人有能力来记录罗布森的故事?”
多年之后,托尼与朋友很少联络,艾德里安也已自杀,退休之后的他回忆起高中课堂上的回答,重新认识到:“历史其实是那些幸存者的记忆,他们既称不上胜者,也算不得败寇。”
这些对“历史”的解读散落在文字里,当然这同时也是作者巴恩斯的思索与质询。
对我来说,回顾是常事,但回顾之后得来的信息,究竟是当时的真相,还是多年之后的我愿意看到的真相?我无从回答。就像是,托尼写过的信,在他的记忆里,是无害的,但是,再次读到出自己手的信件,居然是另一副面目,这时,对托尼的冲击是巨大的。
有没有可能,我们,曾经做过刽子手而不自知?或者,为了安宁地活下去,记忆自动改变了它存储的信息?在新存盘的信息里,我们比较善意,略带着受害者的无辜。别人的不幸,与自己无关或至少不紧密相关。记忆里的我们更公正与大义凛然,显然也更可爱。不过,这些,是真的吗?
巴恩斯以为,时间有客观时间与主观时间之分。而主观时间,“这一私人时间,即真正的时间,是以你的记忆的关系来衡量的。”
那么,往事,其实可以重新排列组合,或者,早已排列组合,以自己比较能够接受的方式呈现,这是人们活下去的秘方,也是代代传承的法门。
假如提出质询,对往事进行分拣:我曾去过的园林,其实不是我记得名字的那一个。爬过的山,也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座。我一直认为从未抵达的某处,可能是我有意的回避。一些暖流是我的臆测,一些森然冷意,也不过是妄想。人有多个面目,在棱镜中,我只有机会见识到某一面,我却把它当作全部了。还有,曾在墙上心上刻下的刀痕,其实更深,年月久了,血不再渗。病灶一直在,只是不复发了。
既然“悔恨的最大特点便是无能为力:道歉或者改过都为时已晚。”那么,回首往事还有什么意义?巴恩斯提供了一种可能:去体会岁月带给你的新的情感。在回顾中,剖析自己,从另一面,再认识自己。
曾在网络上看到过一段未经证实的文字:
我们见到的太阳是8分钟之前的太阳,见到的月亮是1.3秒之前的月亮,见到一英里以外的建筑是5微秒之前的存在,即使你在我一米之外,我见到的也是3纳米秒以前的你。我们所眼见的都是过去。
如果这段话为真,那么,眼前的一切都是“事过境迁”,对于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于“历史”,也只能用艾德里安的话来说:“要形容任何历史事件——譬如说,即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我们唯一真正可说的一句话就是:‘事情发生了’。”
一天与先生为一件多年前的事起了争执。记得那天下班路上,他骑车带着我,行到一个路口,前面也有一人骑车带人,从车上掉下来一样东西,我们到跟前时,发现是一小卷用皮筋绑着的钱,连忙叫喊前面那两人,把钱还给了他们。
在这里,我俩的记忆不同了。我记得的是,那两个人恰巧是女儿同学的家长,于是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感叹真是巧。先生记得的是,那两个人不认识,正跟这丢钱的两个人说完话,正好遇到了女儿同学的家长,于是站在路边聊起了天。
争执了一会儿,好在我俩都不是纠结之人,多年前的事,争下去也不可能有答案,于是,就放下了。不过,随后心中感叹,自己经历过的事,时间一久,便模糊起来,更不用说别人的事了,大而言之,所谓历史,真真假假,早已难以辨识。
朱利安•巴恩斯在《终结的感觉》里说:“……你最后所记得的,并不总是与你曾经目睹的完全一样。”尤其是,“你发现,当你的人生见证者日渐减少,确凿的证据也随之减少,因此,对当下和曾经的你也就没有那么笃定了。”
看完《终结的感觉》,当天晚上,有一点轻度的失眠,似睡非睡地想了许多事。现在已经极少失眠了,很多事不会入脑,更不会入心,可知这本书对我触动很大。
书后的腰封上印着小说内容简介,如下:上世纪六十年代,高中生托尼有两个好友,三人爱读书也热衷于谈论性,常聚在一起调侃戏谑。后来博学睿智的艾德里安也加入了他们,他的加入让这个小圈子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成年后的托尼结婚又离婚,退休后他的生活平静无扰。然而,一份旧日女友母亲的遗嘱改变了他生活的轨迹,迫使他回首探寻当年的谜团。他发现,曾经笃信的回忆变得疑窦丛生,曾经温良无害的自己变得面目模糊。
朱利安•巴恩斯凭借《终结的感觉》获得2011年的布克奖,之前,我曾读过他的短篇集《柠檬桌子》,非常喜欢。《福楼拜的鹦鹉》应该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但我尚未读过。
《终结的感觉》让我再一次对“历史”的真伪产生深思。常读史书,朝代更迭是家常便饭,感觉每一个新朝代从开始到终结,都呈现一个抛物线形状,先上升,到顶点,然后下落。不同的,仅仅是抛物线的完美与否,形状大小,线条是否圆润等等细节,但这些,其实是大的脉络,隐藏于时间的长河里的每一朵浪花,在每个记录者的眼里,都是不同的,都各有深意。
在历史课上,高中生们在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的问题是:什么是历史?
托尼的回答:历史就是胜利者的谎言。
老师补充说:它也是失败者的自欺欺人。
科林则认为历史是一块生洋葱三明治,因为它一个劲儿地重复,就像打嗝似的。
艾德里安认为“不可靠的记忆与不充分的材料相遇产生的确定性就是历史。”
这些孩子中最睿智的艾德里安向老师提出了问题,他借用了他们的同学罗布森自杀的事件,他说:“那等到五十年之后,等到罗布森的父母去世,等到他的女朋友消失已久并且再也不愿回想有关他的一切,到了那时候,怎么可能还会有任何人有能力来记录罗布森的故事?”
多年之后,托尼与朋友很少联络,艾德里安也已自杀,退休之后的他回忆起高中课堂上的回答,重新认识到:“历史其实是那些幸存者的记忆,他们既称不上胜者,也算不得败寇。”
这些对“历史”的解读散落在文字里,当然这同时也是作者巴恩斯的思索与质询。
对我来说,回顾是常事,但回顾之后得来的信息,究竟是当时的真相,还是多年之后的我愿意看到的真相?我无从回答。就像是,托尼写过的信,在他的记忆里,是无害的,但是,再次读到出自己手的信件,居然是另一副面目,这时,对托尼的冲击是巨大的。
有没有可能,我们,曾经做过刽子手而不自知?或者,为了安宁地活下去,记忆自动改变了它存储的信息?在新存盘的信息里,我们比较善意,略带着受害者的无辜。别人的不幸,与自己无关或至少不紧密相关。记忆里的我们更公正与大义凛然,显然也更可爱。不过,这些,是真的吗?
巴恩斯以为,时间有客观时间与主观时间之分。而主观时间,“这一私人时间,即真正的时间,是以你的记忆的关系来衡量的。”
那么,往事,其实可以重新排列组合,或者,早已排列组合,以自己比较能够接受的方式呈现,这是人们活下去的秘方,也是代代传承的法门。
假如提出质询,对往事进行分拣:我曾去过的园林,其实不是我记得名字的那一个。爬过的山,也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座。我一直认为从未抵达的某处,可能是我有意的回避。一些暖流是我的臆测,一些森然冷意,也不过是妄想。人有多个面目,在棱镜中,我只有机会见识到某一面,我却把它当作全部了。还有,曾在墙上心上刻下的刀痕,其实更深,年月久了,血不再渗。病灶一直在,只是不复发了。
既然“悔恨的最大特点便是无能为力:道歉或者改过都为时已晚。”那么,回首往事还有什么意义?巴恩斯提供了一种可能:去体会岁月带给你的新的情感。在回顾中,剖析自己,从另一面,再认识自己。
曾在网络上看到过一段未经证实的文字:
我们见到的太阳是8分钟之前的太阳,见到的月亮是1.3秒之前的月亮,见到一英里以外的建筑是5微秒之前的存在,即使你在我一米之外,我见到的也是3纳米秒以前的你。我们所眼见的都是过去。
如果这段话为真,那么,眼前的一切都是“事过境迁”,对于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于“历史”,也只能用艾德里安的话来说:“要形容任何历史事件——譬如说,即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我们唯一真正可说的一句话就是:‘事情发生了’。”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