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笔记
1. 虚实互喻,可看出文章的高妙之处。高中时候学过一句“雨后的青山就像泪水洗过的良心”,觉得十分新鲜。王维诗作《送沈子福归江东》则有“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尤胜前者。
2. 苏子瞻谓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王维的诗,本身就是一幅画。既然是画,则不可能有线性叙事,只有一瞬间的生活截面。所以,王维的诗,写得好的多是某一时刻的山水景物。尤其出色的,如辋川集中的诗,只写一景一物,我称之为“静物诗”,更因其静而禅意极浓。如“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3. 王维好以数字入诗。“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生死在八议,穷达由一言”;“危径几万转,数里将三休”;“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4. 欧阳修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王国维谓此语出自冯正中词“柳外秋千出画墙”。实则王维已有诗句“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寒食城东即事》)。韦庄亦有《长安清明》诗云:“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可见荡秋千于杨柳之下,实为唐宋习俗之事。
5. 王维虽好佛道,但早年亦曾写边塞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诸如此类。边塞诗盛于唐朝,但未必由于其国力强大。除早年曾与突厥交战,唐朝的外战并非频繁。边塞诗的豪情壮志或怀乡感慨,可能都只是诗人自悲身世,抒发对时事的不满和怀才不遇的抑郁,如同诗人在闺怨诗中自比妾身,盼望明君宠幸,并非反映真实情况。如中唐已无外战,李贺仍书“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为例证。此外,科举制度于唐朝开始规范化,进士众多,书生难以上位,未免想象通过边塞之路打开升迁的大门。
进而言之,所谓诗史,有多少真实,而非诗人想象,值得探讨。祖逖北伐,桓温也北伐,前者或是报国,后者则完全是出于政治野心。同理,南宋诗人笔下也有许多对北地人民热盼王军光复的描写,如张孝祥“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陆游“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等等。究竟是诗人的一厢情愿,或是真实情况,抑或是为政治斗争造势。尤其是,这些诗人多是主战派。
此中恐怕涉及到话语权的问题。福柯说话语即权力。诗人的各种作品几乎是许多人了解当时生活的唯一材料,则我们掌握的只有诗人制造的真相。推而广之,知识分子虽然屡屡处于弱势,但因其强大的话语能力,仍足以影响甚至逆转后世人的认知。比如,今天我们惯于使用“灾难”“浩劫”“动荡”等字眼来形容文革十年,这种印象恐怕多是来源于各种伤痕文学和知识分子的回忆录。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知识分子在这十年里无疑是受伤害最多的一个群体,但这个群体在整个十年里,又占了多大的一个人口比例?假如其他六亿人都没有受到伤害,只是浑浑噩噩度日,那么我们是否仍应称此十年为“浩劫”?张贤亮亦有文章回忆十年遭遇,认为普通人根本只是无意识狂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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