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力量

在浩繁的世界文学烟海中，我个人最喜欢的四部作品都是中篇小说：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弗兰茨·卡夫卡的《变形记》、以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所以我一直对中篇小说充满期待。而同样出自加西亚·马尔克斯之手的中篇小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是作者本人最满意的作品，同时也是评论界眼中可以和《老人与海》比肩的作品，其文学价值和地位自然也不能小觑。
《上校》这部小说整个读下来，情节方面给人的直接冲击并不大，远没有《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那么震撼，也不比马尔克斯其他的作品那么热闹。小说给人的感觉是压抑、沉闷的。但是这种压抑沉闷又不像卡夫卡作品那样死死地捂死你，而更像威廉·福克纳的一些小说给人的感觉，也有点像加缪的部分作品。事实上，《上校》的开头出现的葬礼的情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加缪的《局外人》。不过，《局外人》用一个葬礼开了头之后，后面的情节可谓跌宕起伏，出人意料；而《上校》的情节则比较平淡。有评论家说《上校》的结尾很精彩，不过在我看来，《上校》的结尾却是平静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如果说精彩，则恰恰是因为这种平静产生的力量。《老人与海》的结尾也是平静的，主人公圣地亚歌又平静地入了梦并且梦到了他的那些非洲的狮子，不过这种平静却是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之后回归的平静，而《上校》结尾时上校说的那句“吃屎”则更像是一直平静着的海面上激起的小浪花，让人心里一动，却又无法真正激动起来。
那么，这样一部作品到底有没有力量呢？为什么马尔克斯又是如此看重它呢？我认为这部小说是有巨大的力量的。它的力量就在于两个字——等待。其实人生最艰难、也最需要勇气的事情恰恰是等待。上校的等待要比圣地亚歌的拼命更耗费生命和精力，甚至比安德烈·萨姆莎遭遇的突变更难度过。流水一样的平静时光远比任何的战斗都更让人无奈。而在等待中最难的却是保存尊严。等待看上去是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度日，其实是在逐渐地消耗中度日如年，就像马尔克斯用的那个比喻一样：用福尔马林药水泡着的。这种浸泡让人看上去没有腐烂，实际上却早已没有了活力。人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维持一个一成不变的心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从这一点上看，马尔克斯创作的这个上校的形象并不比任何一个英雄更软弱。他看上去小气、懦弱、好面子，但实际上却是很有爱心、很有勇气又很有尊严的一个人。我们很容易体会他的无奈，同样也和他一样“没有办法”，但是，“没有办法”的时候又能怎样呢？只能是继续“没有办法”而已。
掩卷长思，我们想的更多的可能是如何面对生活的磨蚀，如何面对那些没有尽头的希望和日复一日的重复。这一主题在《百年孤独》中也是一个主要的主题之一。可能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西西弗的悲剧，问题是我们如何去面对自己的那块大石头。
最后，要说说这部小说的张力。短短的九十多页的小说，涵盖的信息量却非常大，就像海明威所说的，露在外面的仅是七分之一而已。比如小说的第五页有一句话：“这么多年了，他是我们这里第一个自然死亡的人。”这句话，足够我们玩味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