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世界

在类型化成熟的日本文坛，道尾秀介绝对称得上独一无二。他以推理小说出道，以推理小说成名，以推理小说获直木奖，但是，他最独特最动人的作品却不是推理小说。实际上，作为年轻的天才作家，他轻松游走于推理和纯文学的边界，而二者的结合也形成了他的独特魅力，其中最经典的非《球体之蛇》莫属。
小说的故事不算复杂，但其中关于谎言和真相的数次逆转呈现了一个复杂荒谬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努力忘却过去的同时，为自己编织华美的谎言，借此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不那么残酷的世界。主人公小友总是不自觉地寻求真相，然而身边的人却为他编织一个个谎言。纱代欺骗他，是为了在他心目中虚构一个完美的自己，借以掩饰那个真实的残忍邪恶的自己；智子欺骗他，是为了遗忘痛苦的过往和耻辱的生活；奈绪欺骗他，是为了减轻他心中的痛苦和悔恨。如果每个谎言都能够彼此包容共处，或许每个人都能各自安然地活在自己虚构的世界中，于人于己也算有益无害。但是，少年小友固执地寻求真相，虽然所谓真相也许只是另一个谎言。当温柔的谎言揭开，冷酷坚硬的真相让所有人万劫不复。
道尾秀介曾说《球体之蛇》的灵感来自《小王子》，主题与《小王子》一样。“《小王子》里给王子画羊的场面，和《球体之蛇》的主题重合。王子让主人公给他画羊，但无论画成什么样，王子都不满意。最后，主人公画了一个箱子，说：‘羊就在里面。’王子这才满意。”如果羊隐喻每个人心中的自己和世界，那么，这只羊只能由每个人自己去想象、勾画和理解，唯有如此，这只羊才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羊，而这也是每个人理解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相处的独特方式。借由这种独特和自我塑造，每个人才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不是芸芸众生中的渺小尘埃，而是独立面对冷酷世界和无垠宇宙的自我。
《球体之蛇》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双重隐喻。
球体是书中反复提及的一个核心意象——玻璃球音乐盒。少女纱代和智子都有一个玻璃球音乐盒，音乐盒中是典型的圣诞雪景，雪松、教堂围绕着一个小人偶。有意思的是纱代和智子对同样的玻璃球音乐盒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在纱代看来，小人偶困于一个冰冷的玻璃球中，孤独寂寞，毫无出路，就像她所理解的人生。最后，纱代上吊自杀寻求出路，临死前把玻璃球摔得粉碎。而智子则把玻璃球中的世界看做美好的过往和梦想的天堂，活在虚假世界里的人才能避免在生活中变得千疮百孔，只有封闭的玻璃球中的世界才永远洁白纯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理解困扰着少年小友，同时也让他隐隐觉悟：同样的世界在不同人眼里完全不同；世界是什么样的，只是对每个人自己而言。反过来，只有以自己的眼看世界，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这个世界才是有意义的。由于纱代和智子各自的谎言，在小友看来，这个玻璃球体更像一个装满谎言的世界，而他则困守其中，找不到出路。唯一能做的，只有与这个世界妥协，和谎言和平共处。
书名中的“蛇”源自《小王子》。小王子开头有一个别有深意的画蛇故事：“我得意地将那幅画给大人们看，问道：‘怎么样？可不可怕？’大人们说：‘帽子有什么好怕的。’可我画的并不是帽子，而是正在消化一头大象的蟒蛇。”在道尾秀介看来，每个人都像这条吞下大象却吐不出来的痛苦的蟒蛇，一旦编造了谎言，就再也吐不出来，唯有怀着这些谎言痛苦地活着。“我想起了那条蟒蛇。将一头大象整个吞下的蛇。……如果那幅画画了眼睛，那条蛇的眼睛一定痛苦地歪斜着，正流淌着眼泪吧。它一定没办法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一直在忍耐吧？就像一个个拥有谎言的人一直等待有一天，夕阳会照进玻璃球，融化玻璃球中冰冷的雪。”
谎言没有终点。最后的最后，小友发现所谓真相也是谎言，或许原本就没有真相，区别仅仅在于自己需要什么。人来人往的车站里，众生喧哗。那些繁响犹如痛苦的呻吟，每个人都深藏各自的谎言，寻求活下去的理由，同时背负自己的罪与罚，颠簸在风雪交加的人生路上。小友恍如身处一个巨大的玻璃球里，球体里浸满温暖而悲哀的液体，就像那些温柔的谎言。这就是他赖以为生的地方，也是每个人赖以为生的世界。仅仅属于每个人自己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