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现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兼论施特劳斯学派的谬误
与施特劳斯学派在国内学界的风光无限相比,剑桥学派多少显得有点冷清。其中的道理不难明白,施特劳斯学派在提倡“经典细读、慢读”的原则下,实则有一种“天下之道、舍我其谁”的傲慢,可以让青年学人产生一种学术自负感。如今投身于施派门下的青年学人,其门户之见日深,比之金庸武侠小说里的各大门派有过之而无不及。施派对于古典文本,有一种近乎迷信般的崇拜,甚至一些真伪可疑的版本,施派也一概不论,不去考订文本,反而径自拿来阅读。君不见,如今不少施派分子,练着篡改的《九阴真经》,俨然成为走火入魔的“欧阳锋”。与之相反,剑桥学派宛如少林功夫,乍一看无甚花哨,然内力雄厚,一招一式皆有板有眼、扎扎实实,看似浅显,实则博大精深。然武林之中,投身少林一脉毕竟少之又少,“一典在手,神功即成”的神话吸引了太多太多的“东方不败”,大家阉割了对现实的触感,一头扎向施派的《葵花宝典》。剑桥学派掌门人昆廷•斯金纳的《现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在中国遭际的冷遇,正好反映了当下这种浮躁的学术状况。 一、版本问题 对于不通英语的读者而言(通英语是指可以读英文学术著作,而不是指过英语六级、八级、托福、GRE的考试机器,甚至也不应包括不懂政治哲学的英文教授),中译本的版本问题显得尤为重要。时下市面上流通的奚瑞森、亚方的译本,其翻译让人摸不着头脑,反而不如段胜武等人译的1989年的版本(后来这个版本就没有再印刷过,据传,段胜武后来放学从商去了)。这似乎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下学术风气与上世纪80年代真不可同日而语。 二、该书与施派观点的区别 剑桥学派的掌门人昆廷•斯金纳在《现代政治思想的基础》的前言中指出:“研究一部政治哲学代表作的来龙去脉,不仅能更多地了解到该书写作的原委,我认为这还能使我们掌握一种方法,借此能够更深刻地洞察其作者的本意;而按‘经典派’特别推崇的方法,单纯翻来覆去地读原著,我们是没有希望做到这一点的。”这段话可以视为剑桥学派的纲领,其中所讲的“经典派”,就包括施特劳斯学派。施特劳斯学派强调阅读经典、细读文本,并无过错,也是我们应该大力提倡的。但他们的“细读”,只是就文本解读文本,由此产生的大量二手文献,不但没有让我们更加接近“原文”,反而有“越俎代庖”、取代“原文”之嫌,比如,该派掌门人列奥•施特劳斯的《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索》,就大有对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和《论李维》取而代之的嫌疑。该派对伽达默尔“先见理解”的思想进行批评,自己却妄加了一些“哲人与大众的对立”、“显白与隐微的教诲”等先见,使文本成为了他们“六经注我”的工具。与之相反,剑桥学派则强调在精读文本的同时,不能停留在文本上,要结合当时的历史语境,尤其是当时的思想语境,阐发文本的思想。 施派虽也提出“历史地理解”,“像古人理解自己一样理解他们”,但其意思在于,那些优秀的古人只关注“永恒的话题”,很少与同时代人哪怕是同时代的思想家交流。“古来圣贤皆寂寞”,圣贤与古代圣贤的交流密度,要远远大于身边的圣贤或准圣贤。这种方法论的偏见,使得我们看到施派对文本的解读中臆测的成分很多,一个显明的证据是:施派分子常常在同一文本的解读上有很大的歧义。只就文本解读文本,难免不会添油加醋。而剑桥学派将文本置于历史背景,将理论置于实践中检验,就多了一分说服力和现实感,也让我们知道:那些伟大的思想家,其思想不是从天上来,不是从读古书中来,而是从生活的砥砺中、从与时人的思想交锋和吸纳中产生。所以,在重视古典的思想资源方面,剑桥学派更推崇古罗马的西塞罗(大多结合时代背景进行了转化),而施派则更重视古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喜欢贴着古代大师走,信奉“大师即真理”)。 三、重新发现思想者 《现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共6百多页,分上下卷,上卷讲文艺复兴,下卷讲宗教改革。书中涉及思想家人数众多,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彼特拉克、但丁、马基雅维里、路德、加尔文之外,其笔墨更多地放在了一些我们并不太熟悉甚至未曾耳闻的人物上,如:巴托鲁斯、布鲁尼、波焦、贝扎、莫耐等(还有很多,未能一一列举)。那些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的“巨星”们,其思想不仅仅是由于自己的天才,或者来源于对古代思想资源的挖掘,而更多的是来自同时代人共同思考的成果。比如在宗教改革期间,起历史推动作用的,不仅仅是路德、加尔文这样的明星改革家,有很大一部分是一些小册子作者,这些作者或者匿名,或者名不见经传,但他们的思想却颇为前卫、激进,对当时的宪政主义思想萌芽起到了很大的催动作用,并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博丹、霍布斯、洛克等近代思想家。后来所讲的“社会契约论”,在这个时期,也已有其思想先声。 所以,所谓历史书上的那些思想家、天才,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历史的幸运,让他们在历史舞台上如此光芒夺目。实际上,当我们潜身历史深处,会发现,在他们同时代,有很多与他们思想不相上下的人物。重新挖掘这些历史上的思想失踪者,并以此关照当代现实,或有不少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