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卑微的姿态，窥见几百年前的星星

「哈扎尔辞典」中说：一个读者永远比一本书的作者要高明得多。作者写的是一本书，而读者却是看过千百本书的。
不妨这样想，一个作家参考了一千本资料，写成了一本书。如果我们按图索骥，仔细研读了那一千本资料，我们是否能极大程度上地理解这本书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如果一个作家参考的是一个宇宙，这个宇宙浩渺无垠，不存在于任何世人已知的知识中，仅仅是作家精神的一个集合，追本溯源根本无法做到。我们的答案又会如何呢？

我想博尔赫斯的思考之繁复，自成一个宇宙模型。
这个宇宙模型是如此的完备，有山川河流，有结构精巧的城池，生长着人类和神明，甚至有自己的时间规则——在这里日落许是黎明，还有一片不可靠近之地在我们的文明中或名为地狱。
历史上有一个真实的荷马。史书上有一个荷马，是后人对历史上那个荷马的侧写。我们的认知中也有个荷马，绝大多数人的荷马很接近史书上的那个，是对史书的侧写。博尔赫斯的荷马，是只存在于博尔赫斯之中的荷马，是他脑中世界的荷马，这个荷马在倒错的城堡中行走，活着并死在无尽的时间里，写着只有博尔赫斯才读得懂的「奥德赛」，他不是任何一个其他荷马的侧写，而是博尔赫斯精神世界的侧写。

诉诸于知识最形而上的部分，博尔赫斯的美在于无法解读。同时也可以是帕格尼尼，梵高和毕加索。对人类最瑰丽诡辩的智慧——作品中的逻辑精致而致幻，瑰丽而隐秘，却有无懈可击的严谨。

这简直就像是一本沙之书——描摹了一个有自己规则的无垠宇宙。
他们从这个已有的世界中挑拣出的物品，每件东西古已有之，甚至不用他们费神去创造，却都珍奇地让我们惊叹不已。正在读他们作品的我们，只是窥见了那个独占的宇宙的一隅。
就像我们无法俯瞰天文学意义上宇宙，只能透过数百吨重的天文望远镜，以卑微的姿态，窥见几百年前的星星。

讽刺的是，天才是伴随着疾病和诅咒的。博尔赫斯生来就有眼疾；帕格尼尼罹患马凡氏综合征；梵高深陷精神疾病；毕加索极复杂的人格给周遭人带来不幸——简直就像魔鬼在炫耀他的人类标本箱。

我们惊异于有那么几个人，他们是作家、艺术家和读书人，并是造诣非凡的数学家、天文学者和宗教徒，他们被神明摒弃，并不可救药地拥抱人类。此时此刻，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弯下身，深深地亲吻他们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