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伦之牌的意外底色

自《隔壁女人》之后，这本《回忆，扑克牌》是读向田邦子的第二本短篇集。也许因为读日文原版附带看简体版的缘故，中文版只在闹不懂的地方断断续续看，至于对小说整体连贯性的印象，还是从日文中体味的。就这个大前提来说，或许和读《隔壁女子》时的感受大不一样了。

《回忆，扑克牌》含13个短篇小说，没有一篇和书名有关，直到最后才有作者的解释：原来是选取了以前刊登的13篇小说，像洗牌一样打乱了发布顺序，以应和这书名。其中有三篇《水濑》、《花名》和《狗屋》是获过直木赏的。

进来内地倒是引进不少日本短篇集，比如山本文绪的《31岁又怎样》、村上龙的《孤独美食家》，前者是31则大龄OL女的群像，后者是美食串起的情欲故事，而这本《回忆，扑克牌》打的却是“不伦”的牌。

虽然向田邦子一直被称为“大和民族的张爱玲”，抛开语言、结构、立意等不论，两人小说的感觉还是有所不同的。张爱玲不大会亮什么底牌，她布的局大，有张氏特有的身世感和时代感；向田的短篇是内向的，相对封闭的小说环境，结尾会有小彩蛋，还具有日剧式的镜头感，蒙太奇手法用得好，每篇几乎都有闪回和跳跃。这也难怪，人家本来就是吃电视剧作家这行饭的。但张爱玲是苍凉，向田邦子却是疏离的冷感；张是水面上的汹涌，而向田是水底下的暗涌。

写“不伦”很容易流于媚俗，一不小心就成了痴男怨妇。一是距离感要把控得好，二是如王安忆的序中所说“要仰仗奇情”。短篇小说写的是偶然性，但必须优雅。不像长篇小说有许多半途修正、填补以及自圆其说的机会，短篇一开始就定下调子了，不容许有中途妥协和消磨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要修剪掉多余的枝桠、无谓的出场人物，简洁但优美，还有回味。

零部件少了，就得讲究细节的完美。你看《回忆，扑克牌》中的每一篇，几乎都有个诡异的意象，比如水濑祭祀图、男眉、腹部凸起的疤、“指”这个字、石蕗花、切成半月形的萝卜……光靠情节来推动短篇小说是徒劳而且低效的，要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一种无限，这种本事可谓“奇情”。一两个好的意象，大概可以像电影一般，起到把生活瞬间延长好几倍的作用。

看这部小说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年的新日剧《最完美的离婚》，其中一个场景是女主在叙述当年因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前男友。曾经在黑暗中鼓励她好多年可称之为生命之源的一首歌，却被男友说成“这音乐就像廉价的碎花马桶套一样”。她说“みんな　他人だから（因为大家都是局外人）”。

在《回忆，扑克牌》里，大概就是处处流溢着”局外人“的感觉，倒是让”私情“这种东西显得从容不迫，丝毫没有下流猥琐感。虽然打着”不伦“的牌，归根到底讲的还是人心深处隐秘的情感，带我们去看一看羞怯见人的内心角落。

这恰恰正是短篇小说给我们的一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