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方写作

我读阿城，从《威尼斯日记》开始，然后溯游而上，找到《棋王》、《树王》、《孩子王》，一一读来，一一惊叹，不够，又找来《遍地风流》，真好，再看《闲话闲说》、《常识与通识》，完了，却是没有更多了。从80年代的“三王”，到90年代的几本小书，阿城已近20年没有新书出版，但这非但没有降低他在当代文学中的地位，反而因为被很多作家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的提及，“阿城”两字好像成了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手，不在武林，声震武林。

1984年阿城以小说《棋王》轰动文坛，被归入寻根文学，写完《遍地风流》，正当红火，他却几乎不再发表小说，他说“我不为别人而活，别人希望我拿出好东西来，我就一定要拿出好东西来？我不是替别人活着。我没有状态，乱写我就是替别人活着。”他的朋友们总是谈到他的学贯东西、食古而化，他的智慧和深厚，还有幽默，但我们能看的他的文字只有这些，量不多，所以反复看。

《三王》作为小说，好看好在流畅、通透、自然，并且亲切，哪里来的亲切？你也知道，如今写字的人无一不受翻译文学的影响，自觉不自觉的都有一些翻译腔，句子夹缠不清，好端端的中文，简洁、精准不要，偏偏弄得又臭又长，花里胡哨。肉夹馍非要做成汉堡，不是不好，只是少了些味道。而阿城不论文字还是叙述节奏都流畅而不油腻，有古风，端端正正，清清爽爽，好干净。

《威尼斯日记》虽则叫着日记，但却并非真正写给自己的日记，这本书，本就是打算写给读者，要出版的。但即便这样，也不会有应付差事的气短感觉，反而淡然又深厚，是随口随笔的记录，没有郑重以待，闲笔闲事，更见性情。

东一榔棰，西一棒槌。这正是日记体的好处，因为知道是日记，所以对文字的完整性没有期待，更轻松的对待文本，作者和读者达成默契，写的闲，读来也得闲。急功近利是读不成的。

比如，阿城头痛，于是谈起中药，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一一讲来，闲时读来是饶有趣味，但如果你是抱着想要得到什么的心态而读它，就很容易不耐烦了：

赤 芍：野生芍药的根。大夫后来又加了白芍，白芍是人工培养芍药的根。
川 芎： 就是芎穹草，中国西南各省都有，大概我老家四川的最好，所以才叫川芎吧。川芎可以用来测验妇女是否怀孕了，方法是喝川芎熬的汤，自觉腹部微动，多半即是有胎。
没 药： 古代由阿拉伯传入，原来是香料，唐代的贵妇加在水里用来洗澡。后来入药，但也许当时就做两种用途。

谈中药因为头痛顺带说起来，不是特地来说，这就是闲笔，但闲笔可以荡开，荡开不纤弱，再给收回来，就是功夫了。阿城此番去水城，还带了一本《扬州画舫录》，日记之中不时提及，比方说道书中记录了很多演员的长相，颇有趣：

费坤元，脸上有一颗痣，痣上有几根毛。
余绍美，麻脸，但看到她的人，均忘其丑。
余宏源，喜喝酒，饮通宵亦不醉，仅鼻头似霜后柿。
刘亮彩，声音像画家笔下的枯笔，应该是我们现在说的沙嗓子。周仲莲在台上每次演梳头，台下观众脸色大变。蔡茂根演戏，帽子欲坠，观众都很担心，可帽子就是不掉。
小鄢，小时候喜欢学女人的举止，他爸爸气得把他弄到江里，结果没有死，后来跑到戏班里演女人，又改行去贩丝，最后淹死在水里。

当然，阿城并非老学究人物，他关心世界，关心NBA，关心时事，也关心生活，会做菜饭，会听音乐剧，会看风景，更懂得书。这样出入古今，时间和空间，元神还保得住，不像没心没肺的小年轻到了哪里都是拍照、恋爱；也没有如余秋雨一样看见什么都长叹连连，是真的生活，散步、旅行，会朋友。


一个彩蛋：

二十四日
朋友木心在回答《中国时报》关于中国作家什么时候能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一针见血：译文比原文好，瑞典人比中国人着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