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恶俗的书名和恶俗的封面，再加上布坎南对于任命Kagan进入美国最高法院时有些反犹色彩的言论，让我读这本书的时备了一百二十个小心，不过读后发现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布坎南此书文笔流畅，而且可以看出作者已经尽力去避免一些色彩鲜明的判断。

不像标题所表达的那样，布坎南花大力气说的并不是希特勒和丘吉尔，而是看起来不可思议的西方两次自杀般的大战。

本书从分析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开始。一战由于没有太多的政治正确性在其中，所以很多人都接受这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无厘头”的战争的观点。布坎南将一战爆发归罪于以外务大臣亨利-格雷和海军大臣邱吉尔为主的联法派，批评英国放弃光荣孤立而和法国签订Cordial Entente是战略上的极大失误，并且通过一系列的分析展示出德皇威廉二世根本无意和英国争夺霸权。德国的最大担忧始终是提防在普法战争中吃了大亏的法国的报复，而英国却为本和自己无关的一场战争为自己戴上了锁镣。

布坎南的这个分析不无道理，最重要的是为日后德国的纳粹转向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解释：就像威廉二世自己说的那样，英法俄的结盟，简直是就是蓄意要对德国施行种族灭绝。德皇的这个看法得到德国各界的普遍支持。德国人不是不清楚所谓同盟的奥匈和意大利的军事实力有多弱，而在战争开始之后，德军高级将领或多或少都有些美国内战时南军的败局命定的心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好不容易把列宁运回去迫使俄国退出战争之后，在德国公众觉得有机会摆脱被绞杀的厄运的时候，领导人多为犹太人的共产主义革命却爆发了。“刀刺在背”的反犹传说之所以会被如此多的人所接受，就是因为很多人觉得是犹太人有意要帮助协约国灭绝掉德意志民族。

但是德国人真的很无辜么？已经去世的希金斯对于本书的一战部分描述的批评十分中肯：德国人在当时是绝对的咄咄逼人。布坎南可以说德国的公海舰队对于英国不产生威胁，以及德皇跟英皇的私人关系等等，但是英国基于现实，和法国结盟是非常理性的选择，因为没有理由可以把一种绝对的信任托付给某个国家。再者，确实是德皇的一系列愚蠢的做法：给布尔领导人发贺电、触发摩洛哥危机、让俄德协约失效，让英国人不得不把德国视为欧陆下一个潜在对手。最后，一战爆发的极大责任要归于德国的施利分伯爵，正是他的计划要求德国在发现敌国进入战争总动员的时候便立刻实施攻击以占到先手，从而避免两线作战。由于德国最高军事机关对于军事的绝对统治力，其实在法国和俄国宣布进入总动员之后，德皇的外交尝试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值得强调的是，德皇对于军界的虚弱控制力需要对一战的爆发负很大的责任（和二战的日本极为相像）。

接下来书中对战间期的描述，是本书的精华所在。布坎南展现出了所谓正义战争的虚伪所在：凡尔赛合约。英国本来反对如此野蛮极端的制裁，但当劳合乔治发现当家作主的选民们狂热的支持严惩德国佬的时候，便也不得不屈从于民主的优越性。一战的另一个恶果，便是白人种族主义者威尔逊总统的民族自治。就像布坎南说的那样，self-determination跟self-governance根本是两回事，但是威尔逊十四点纲领像病毒一样肆虐了欧洲大陆，老旧帝国遭到了极大冲击，而旧秩序的倒塌几乎没有带来好的事物：此起彼伏的革命和崭新民族国家间的新仇恨。而正是作为对革命的应对，法西斯主义开始在老帝国的土壤上萌发壮大。

此时，战间期进入了一个重要阶段，就是协约国对纳粹德国的无力应对。布坎南强调，如果西方列强忠实履行洛迦诺公约，或者法国对莱茵兰采取强硬行动，或者英法及时和意大利站在一起支持奥地利的陶尔菲斯，二战完全不会爆发。而正是因为协约国避战到了病态、对凡尔赛合约的愧疚以及威尔逊的民族自决魔咒，使得协约国对于德奥合并、收复莱茵兰以及占领苏台德无计可施，从而丧失了避免二战的最佳时机。慕尼黑协议的时候，时机其实已经晚了。张伯伦所作的不过是和劳合乔治一样的事情：迎合民意。

其后英国最大的失误，就是和波兰签署协议。布坎南在这一点正确无疑：张伯伦内阁上下都心知肚明，英国根本没法保卫波兰。英国连奥地利都保卫不了，又怎么保卫波兰？更可怕的是，英国是否随波兰进入战争状态，是由波兰人说的算的。而波兰，这个在德国侵占捷克斯洛伐克时也抢着分杯羹的国家，远算不上是可以信赖的伙伴。自杀协议就这样达成了，而达成协议的原因既简单又滑稽：张伯伦被曾经允诺不再有领土要求却又全面占领捷克斯洛伐克的希特勒激怒了。

希特勒对英国的态度，一直是历史界没有或者不愿意去搞清的一个问题。从披露的资料里可以看出，希特勒时时透露出一种英伦脑残粉的倾向。希特勒本人曾经和将领们说过，德国日后要像英国人治理印度那样治理俄罗斯的领地。而希特勒的英伦战役更是打的三心二意，如果德国空军一开始就对英国进行如日后德累斯顿大轰炸般的战略轰炸，英国恐怕早就趴下了。二战爆发之前希特勒接见劳合乔治，以及对张伯伦释放善意，绝不仅仅是一种迷惑英国人的行为。最有意思的一个例子就是当希特勒得知英国居然为了波兰真的对德国下了最后通牒之后，垂头丧气的将进攻计划推迟，然后冷冷的问刚签署完苏德密约的里宾特洛普，“现在怎么办？”毫无疑问，希特勒本人一直想避免和英国的对决，并倾向于日后和英国共治世界。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波兰战役爆发之后，英德之间也一直在尝试着谈判斡旋。希特勒一直想通过各种渠道要英国了解，他想从英国得到的，不过是一战前的德国殖民地，仅此而已。但是国家安全不是单相思，波兰战役的爆发，几乎不可避免的把英国推向了德国的对立面。

本书对二战另一个争议性的反思，在于犹太人大屠杀。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的事实自然是无法质疑的，但是作为历史研究者，其中的因果链条却需要谨慎检视。布坎南提出的一个最有意义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纳粹刚掌权的时候只是驱逐犹太人，而对犹太人的大规模屠杀——最终解决，是在美国参战之后才开始的？布坎南提出的一个解释就是，灭绝犹太人是纳粹主义的现实结果而非政策教条。纳粹德国军队政府内部其实都有犹太人存在，连空军元帅米尔希都是犹太人。事实上，没有一个思维正常的政治家会真心的去相信某个种族除了灭绝别无他路，就像戈林在保护米尔希时所说的，他才是空军内部决定谁是犹太人的最后裁决者。犹太人只是作为德国一战的替罪羊，就像现在很多城市居民归罪外地人是市容脏乱差或者犯罪率上升的原因一样。当时的冲锋队，也和现在的城管一样，虽然被城市居民嫌弃，但是干的却是很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欺负替罪羊。这种行为当然是不对的，但是起码是说的通的。水晶之夜这种行为，比起种族灭绝这种成本风险都更高的行政手段，对于纳粹政府来说显然更划算。但是当美国参战以及苏联战场陷入胶着之后，连希特勒自己都开始对战争悲观起来。于是正常的思维不复存在，一战时那种强烈的受害者思维重新在领导层成了主导。消灭掉犹太人，成了希特勒脑中唯一可以为德国人留下的功绩。

布坎南这样的解释之所以带来争议，因为他暗示到，如果二战没有扩大的话，比如英德及早达成和平协议，犹太人的伤亡可能不会有日后600万之巨。对于历史学家来说，这样的推断确实很武断，但是上段提到的布坎南的逻辑是值得思考的：反犹是欧洲的共性，万湖会议之前纳粹的反犹行为，其实和其他欧洲国家的类似行为并没有太大区别，是得到大众支持的，虽然错误但是可以理解的政策；但是万湖之后对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是毫无疑问的种族清洗，是极端现实下的非正常人类思维导致的极端非人类政策。

历史就是人类不断由小错积大错的过程。我们以为我们可以吸取教训，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的驱除历史政治正确性的影响，还原历史的本色。但即便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对于战争的胜利者而言，反思历史也是他们所独有的和应得的权力。作为二战战胜国的老牌保守主义政治家，布坎南的这本书可谓反思二战的佳作，但这也同时折射出目前在我国历史界，同样的工作是多么的匮乏。大概很少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大陆历史学家，敢去尝试解释中日冲突的诸多疑点，比如造成蔡公时被割去眼鼻的济南惨案到底怎么回事，因为这样做的代价最低也要被扣上汉奸卖国贼的帽子。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们的历史正常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