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讨厌”和“平凡之恶”

我喜欢进击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喜欢它的残酷。残酷的生存竞争，令人享受在现实生活中没有的极端体验以外，还有就是它对这种极端境况之下对人的刻画。
经常会看到一些人对某个动漫作品的评论是“这部作品里所有人物都很喜欢”或者“这里面的反派都没有一个是令人讨厌的。”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种对作品的赞扬，而是一种批评。作品里面，反派或者小人物，是应该（至少有一些）令人讨厌的。
就像人性里的很多特质（比如说某一种欲望）本身没有好坏之分，或者说是好坏参半一样，很多时候只是程度的深浅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而伟大的反角往往只是因为一路走到黑而成为“恶”的代表而已，就是说，是“极端”的错，不是本身观点或美学的错。用我最近看的《第一支点的哲学》里面的一个观点来理解就是，一句话很有道理（“无欲则刚”），与它有着对立的观点的一句话也同样很有道理（“欲望是人前进的动力”），又或者同一句话之中就有着自相矛盾。这用语言学是解决不了的，话语之所以如此矛盾，是因为生活本身就是矛盾的。生活是如此多面、复杂，以至于任何一种概括，一个简单的句子及其所表达的观点几乎都是真假难辨的、矛盾的。因此反角本身的为人处世的观点或美学本身也会有合理和美之处，就像小丑。
另一类反角，则很多时候仅仅是和主角派别的立场不同而导致对立，本身的性格也是很值得尊崇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对手”之类。因此这两类反派都会很受欢迎，不会“令人觉得讨厌”。所以经常看有些人纠结于洗白不洗白的问题，我觉得其实没必要，反派的确有自身的魅力，这点不需要过多受到所谓伦理道德的约束（其实是“非好即坏”的绝对是非观在作怪）而压抑自己的感受，这种被反派吸引的感受完全是合理的，只要不要将这种好感盲目上升为崇拜就行了。
因此反派不令人觉得讨厌倒是挺正常的。问题是半反派、普通人、小人物，或者不同于上述两种的无魅力反派，常常是二次元作品塑造的缺失。换一种说法，就是“普通的恶”或者“平凡之恶”那种东西。没错，就是在批判纳粹群众、民粹主义、多数暴力、乌合之众这些理论里经常出现的那种东西。又或者，根本不是“恶”，仅仅是“令人讨厌”而已，又甚或“跟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或者“很无奈他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又或者“嘛现实就是这样子”而已。这么说似乎有点混乱，在进击里面，就是这么一些细节——
（有剧透）
让刚发现马可的尸体，在震惊和悲痛之余，却被一个医务大姐说“现在没有时间让你伤心，士兵。快告诉我死者的名字，如果尸体清理不及，瘟疫蔓延起来会死更多人。”（大意）
艾伦巨人化以后，和三爷阿明一起被围堵在墙角，极端恐惧下放弃思考的人们只想立刻将他杀死。
审判艾伦时，各有想法、偏见而质疑艾伦、恐惧艾伦想要将他处死的观众，宪兵团团长、教会等等。
艾伦捡茶匙巨人化之后，出于恐惧和冷酷决断而对着他拔刀相向的利威尔班。

这样的普通人的反应不是很正常的人类反应吗？尽管他们多少因为不了解真相、偏见、极端恐惧或仅仅是立场不同、想法不同，而与站在主角角度的观众们形成对立，多少令人觉得讨厌。
现实生活中，这种与我们想法不同、性格不同、立场不同的人，或者本身的缺点令人讨厌、甚至道德情操颇为低下的人比比皆是，我们大概讨厌一下就过去了，但却是一个在生活中不能躲避的处境，有时候甚至要耗费大量心力来应对。萨特的他人即地狱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二次元作品往往却会忽略掉这些“令人讨厌的人”的塑造，所有人都没有这些“平凡的缺点”，或者对主角总是能够理解和抚慰，甚至经常恶意卖萌（虽然的确很萌啦。。喂），以至于整个作品都有种不真实的美好感。然而进击的这些细节刻画却让我觉得很真实。加上残酷极端的世界设定，人性里面灰色的部分也相应凸显出来，这种微小的“残酷感”恰恰是其他动漫作品所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