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枫《这一代的怕与爱》读后

这一代人，哪一代人？刘小枫明确地回答是“四五”一代人，他们生活在红旗下，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有些人贴近了乡土，有些人进入了大学，他们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老师，有自己看法，也有自己的阅读。这部书，是他对于自己和时代的记忆。我是谁？一个读者，坐着听故事的人。

这本书出版于九十年代中期，由三联书店出版的小丛书。本书一直预告了两年才正式推出，读者好评不断。在读整本书的时候，也曾经被书中冬妮娅的故事沉醉。有些人认为是现代散文不可多得的作品。当然，我读的时候也觉得写得好，但是却不能说出好在哪里。

这部书分为四部分，分别讲述了他的阅读前史，教育史、阅读史和所思。这是我给他四部分重新起的名字，他起的名字要文学的多，当然也迷惑人的多。阅读前史是他进入大学前读小说的经历，这些经历影响到他文风的发展，所以他将其这部分内容作为全书的开篇。在这里，他谈到了普宁、金蔷薇等俄国小说，也有对于冬妮娅的记忆。虽然，他说自己读美学是受到李泽厚的影响，不如说他是受到俄国小说的影响。这些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了他对于世界的看法——一个文学青年的世界观。

教育史则是他对于自己教育的交代，虽然他是宗白华先生的学生，但是他却将张志扬作为篇首，这种安排凸显出他对于后者的尊重。张志扬确实在存在主义和舍斯托夫等问题上，对于刘小枫是有启蒙指导意义的。宗白华先生的纪念，就稍微显得单薄，至少除了师承外，就是一些散碎的记忆，我们很难在他的思想系谱中找到宗先生的位置。

至于舍斯托夫，我们自然能够联想到张志扬对于刘小枫的指引，使得他能够进入到俄国哲学的氛围。当然，他也留下了《走向十字架的真》中的首章来纪念这位老师。我想说的是，他接受尼采是从舍斯托夫进入，而不是从其他学者，比如海德格尔，这就比较让人感觉到惊异了。尼采对于刘小枫的影响，从浪漫主义到政治哲学，都是一条若隐若浮的线索，当然起点在于舍斯托夫了。

至于顾彬与刘小枫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有很多讨论了，我们就不再八卦了。不过，顾彬确实与刘小枫的关系非常微妙，一个德国人研究汉学，一个中国人研究德国神学，中西文化的争鸣，让我们看到了一幅奇妙的画卷。虽然，书中收录的是刘小枫对于顾彬的两篇书评，也不妨看做是中国的德国哲学学者是如何看待德国的汉学研究。两篇文章展现的是一种奇妙的交错视角。

在刘小枫转入古典政治哲学后，他所关注的除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外，最重要的就是希腊戏剧。他对于老一代翻译家罗念生和严群两位先生表达了最高的敬意。并随文讽刺了在海外念博士，却并未对中国学术界做出贡献的陈康先生进行批评。在文章末尾，刘小枫附上了一则说明，指陈康的美国弟子写信回应自己的批评。学界公案很多，并不差这一则，不过对此我们应该还是回到主题，即刘小枫对于罗念生的感佩，毕竟他使我们能够有一个文化上认识西方的可能。

至于他对于施特劳斯和廖平的纪念文章，我想其实可以放到下一本书的评论中。毕竟刘小枫有专门讨论施特劳斯的作品，也有受廖平影响专门研究儒学的作品。在那里专门谈论对于影响很深的两位学者，可能会更加有助于理解刘小枫的思想世界。当然，在这里我们可以提出施特劳斯的古典政治哲学和廖平的今文经学是刘小枫的两个思想暗线，想要了解他后期的思想，这两个人是绕不过去的。

阅读史部分，应该和《拣尽寒枝》合并来看，这些文章都是刘小枫编辑丛书时写下的介绍，对于我来说这些文章就是很好的学术作品提要。他引进的很多学术作品，虽然我们看原著未必能看得懂，但是总能从刘小枫的前言中学到很多东西。自己也想跟着刘小枫学习这种阅读和写作的学习方式，将自己的阅读史撰写下来，留下自己思想的痕迹。

最后一部分是他对于世间的一些看法和回应，总体上说都是一些看法，比如对于西方的看法、对于知识分子的看法，对于通识教育的看法，对于现代性的看法。这些看法，其实就如他所说的思想棱镜，能够折射出现代社会中的诸多问题。我比较关心的则是他对于知识分子的看法，在文章中他将知识分子左右摇曳比作模特的猫步。这种真是一种形象的说法，不过他自己是否已经摆脱了这种左右摇摆呢？至少眼下他所引起的争议，恰恰说明了知识分子对于他摆脱猫步的看法——在左翼眼中他是自由派，在右翼眼中他又是毛派。这种思想的折射，不也显示出现代思想的困境吗？

重读刘小枫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必须走出自己曾经的少年迷狂，包括对于刘小枫的崇敬。我也害怕自己真的走出了他的引诱，下一步应该向何处走？毕竟三十年来刘小枫的作品，开辟了新的学术视野。每当我要寻找新的道路，就必然会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评价自己十年以来的阅读史——刘小枫是大学阅读的深刻记忆，成长需要走出迷狂，那么我就必须正视自己曾经着迷的书，手中的《这一代的怕与爱》就是曾经手不释卷的书，今天我需要向他告别了，就像告别青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