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的奢望”：苏童和他的《黄雀记》

     苏童谈及这部自己的最新长篇小说《黄雀记》时，他有这样一句表述：想说出大家都不说的。他也许想要通过“写”的方式来“说”一个隐藏的秘密，而秘密的实质在于大家都对此保持“沉默”，一旦说出来，那就不是秘密了。然而，作家提笔的动机难道不是想摆脱自我的面孔吗，似乎不应该存有一种与读者同谋的念想。也许他在长夜无涯的创作过程中，产生了对自己过往的质疑，但似乎又把自己幽闭，缺乏某种对当下时代的真正洞察和或者说那就是无心的逃避。于是，一个虚构的发生在一条叫“香椿树街”的故事浮出暗夜的河面，它被讲述得面目模糊且破裂。
   香椿树街，一条被幻化而出的乡镇街道，它存在于一个似曾相识的时空之中，那里散发着八九十年代的破旧皮革的气息，没有一丝清新的怀旧感受，只有被厌弃的存在感。在故事的最开始，出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真正灵魂人物：保润的祖父。（如果说我们的脑袋是一块肥沃的良田，那祖父的脑袋便是一片劫后的荒野，满目疮痍。）祖父个人的命运是过去和当下时代的印证，它起源于卑微和孤苦，同样结束于一片飘零的宿命之叶：落于井亭医院里，这里是被遗弃者的收容地，是疯子们的归宿，它的温暖就在于其冰冷。其实，只有“祖父”这个人物清晰地凸显出来而又不经意击中人心，他是所有相似的中国乡村老人的一个茫然而凄苦的缩影：一种命定的被永恒地忽视与放逐。（他的目光大部分被泥浆所阻隔，剩余的一簇，是纤细的受难者的目光。）
    保润，柳生，仙女（白小姐）在这条街道上出世以及遁隐，他们最终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消失，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被作者寄予同样的期望，在各自成章的篇幅里，独自成长却又彼此联系，纠缠。他们的青春是被现实瓦解的一地碎屑，保润对萌芽于体内的欲望探索就是一根绳索（保润玩转绳子，每根手指都放射出探索的光芒。他的绳子是有规划的，他的绳子是有理想的，可以满足你对曲线的所有想象。）他捆住了仙女，也束缚了自己。柳生对自己欲望的追逐是直接进入那个少女的私密领域（她像一丛荆棘在寂静与幽暗里成长，浑身长满了尖利的刺）他们制约了彼此的人生际遇。但是究竟谁才是主角？是作家真正想说出的那个“秘密”，也许根本就是故弄玄虚，人们不说，只是因为那传统的道德禁忌，羞于启齿而已。这真的不值得被说或者“写出来”。作者的“写”，是用了一支纤细的笔，点墨想触及“女性的现实困境”：仙女变成了白小姐，一种被残酷现实胁迫后的转变，然而这是“典型的乏味”，她的形象依然停留在《妻妾成群》之中，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她并不真实，无法唤醒和触动一根现实的神经。作者在假象现实，这种想象源于一个黑暗破旧的窠臼，想努力去摆脱以往的叙事视角，但又拒绝去审视当下女性真正的生长以及生存的环境。顽固是墨守成规的特征，香椿树街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作者的娱他。
     历史存在断层，一个写作的人也会随之进入某种断层，但是在这个暂停的断层里，要能把过去和现实联系起来，就像一个通灵者，首先启发自己，才能去打开一扇沉默的门。《黄雀记》留给我们的是语句组合后的幻影，有些衰败的美感但是并不美妙。不说有时候确实比说了要好，写作的人如果真把自己想做是一个上帝，那就不会去迎合那些并未出世的众生（读者），想与读者同谋，达成文字的默契，这是对便捷阅读的进一步削价和贱卖，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