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末人之歌:读杨沫《青春之歌》
华中吃饭大学文学院 陈芝
杨晓帆老师曾坦承在她给我们开的那一串书单当中,杨沫的《青春之歌》是她也读不下去的小说,在好端端的假期里读这种革命绿茶婊,着实是浪费绳命,越往后看越火大,因此只能草草读完,然后胡乱涂抹几个字聊作读书笔记。
我在读《青春万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认为王蒙是那个年代的郭敬明,但读杨沫的时候实在拿不准到底该称她是那个年代的饶雪漫还是安妮宝贝,后来想了想觉得虽然都是小资产阶级调调,安妮宝贝的萎靡颓废跟她毕竟不妥切,还是青春疼痛系列的饶雪漫老阿姨最适合她。这群人的共同特征倒很明显,都是一群末人,一种无希望﹑无创造﹑平庸畏葸﹑浅陋渺小的人,与超人相反的病态的人群,信奉奴隶道德,限制了超人的人。
就像康德看来,世界上的一切只对人才有价值,单纯的东西离开人就无所谓价值一切道德法则和义务要求,道德律令之所以应该这样而不应该那样,不是基于其他任何目的,只是为了人本身,以人为“最高绝对目的”。人之为人,在于人是具有理性的存在,理性的人自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供这个那个意志任意利用的工具。不是说人们没有为宏大叙事、崇高理念献身的自由,但善良的人们切切不可忘记献身之目的何为,不能最终本末倒置。
然而末人败坏了人之为人的德性,由于畏惧,所以匍匐在世。与世界相比,末人渺渺小小,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份心力孤身面向世界,所以人才会有闷、烦、畏,所以需要依靠,需要集体,需要安全感,以是有了组织有了社会有了尘世的国家,个人的孤苦无依在集体中因为虫豸一般多的人数而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哪怕再多的凡人在上帝的威能,宇宙的浩瀚,光阴的变迁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多么可笑。但这集体在个人的面前,似乎亦如同宇宙在这集体前。 末人之中于是有了集体主义,于是将尊严,将肉体,将灵魂献祭于尘世国家的祭坛,就是为了一份安全,在白日煊赫的天光中,燃起一点烛光。尽管这烛光实在渺若尘埃,遥不可言。
因此读杨沫小说,就仿佛整日整夜地围观广场上孳生的群蝇倒人胃口,这六百页的故事同样只具有文学史意义,不具有我心目中的文学意义,一个被我们认定是好的作品确实有被建构的成分,但最重要的还是它具有文学性,能带动我们悲伤与哭泣,让我们欢笑与愉悦,触动人心中最柔软与刚硬之弦主人公,这是可以不分时间地域的共鸣,让我们打开身体让记忆走出去,在摇摇晃晃的现世安安静静地栖居。往昔的红色经典刨除身上或许令人肃然起敬的理想主义外衣,又有多少内涵可以在我们心田发生共鸣呢?这不仅是时代不同的问题,更在于文本当中被描绘的人与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的距离之远近的问题。海德格尔说神从语言中来,价值观可以崩塌败坏,但语言中走不出人自然也就不能从语言当中召唤出神,从轻灵与沉重中召唤出爱与梦。
我们回过头来看杨沫笔下的末人,小说的主人公林道静看上去仿佛一直在追求自由,在从一个可能的生活里呼唤远古的声音,那声音从必然王国迈向自由王国,但真正坚强的人从不会匍匐在他人之下,循规蹈矩在他人的脚步下汲取温暖与力量,一个独立的个体或许依然会对天上的神祇、人间的王权、自然的威能心存一点敬畏,但他活下去的勇气来自于自身,无所依靠自然无所挂碍,因而敢于独自面对世界。堂吉诃德挑战风车素来被人嘲笑,然而据说欧洲医生素来以堂吉诃德挑战风车自比面对病魔的勇气。我们这个时代依然是一个末人泛滥的小时代,庸众依赖心灵鸡汤与延参法师来滋润他们贫瘠的内心,我很好奇他们究竟有无意识到向这群逃避现世的凡人汲取温暖根本毫无意义,他们又能学到什么呢?
林道静的一生算来也是跌宕起伏,但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起初生母的悲惨身世和异母的非人虐待,迫使她为抗婚离家出走,流荡到社会上寻找个人出路,之后兜兜转转间结识了共产党员卢嘉川,信服于马列主义,遂与恋人余永泽彻底决裂,最终在革命的狂风暴雨中,彻底成为一名左翼知识分子,在神性的历史中迎接胡风笔下的“时间开始了”。在传统的文学叙事里,这被视为一个觉醒的人为无产阶级事业艰难奋斗的觉悟史,但事实或许恰恰相反,这只不过是处在洞穴当中的人误将照壁上火把的光泽当作洞外太阳的光线,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一直面向东边然后张开眼转了一圈面向西边接着闭着眼睛罢了。一个压抑个人的革命叙事,又如何与马列原典里个人的自我解放相对应?党员林道静,坚定不移的战士林道静早已是刚强如铁的物,与作为人的林道静早已不相干。
世人怜其坚强,我爱其软弱。我倒是觉得起初“娜拉出走”后的林道静更有人味,与自缚革命重担的林道静相比更招人喜欢,尤其是面对苦厄绝望地想自杀的时候。吴飞曾指出过,与摒弃自杀行为的基督教不同,自杀在中国是一个正常行为而非偏常行为,在中国每一个人的自杀都带有政治性的意图,是在权力之网上的奋力挣扎,因为认同权力序列而自杀。我想,如果说生长在基督教环境下的人自杀是永恒的绝望,放弃了救赎,对一切感到虚无,那么中国人自杀反而是在肯定尘世的意义,是双重肯定栖居于此的世界所奉行的价值,只是自己对价值不能得到贯彻感到不满,但不论怎么说,当一个人选择自杀的时候他的主体性是高扬的,是从我出发的,虽然这高扬很难说对现实世界二律背反的解决有何意义,可人的自我意识在板荡之中其实是真正在觉醒,顿悟到生与死的分野,自杀已遂的人彻底抛弃尘世,一刀两断,自杀未遂的人则有那么一瞬间同时徘徊在过去未来之中,对自我与他人有新的体悟。
自杀是绝望之举,亦是为了反抗绝望,自杀将“娜拉出走”唤醒的自我推向了极致,然而之后林道静却选择了消弭自我,融入集体,心力憔悴之下不再敢于单身面对世界的黑暗。如果将林道静的“娜拉出走”比作查拉斯图拉下山,那么她放弃自我走上共产主义道路就好像下山的查拉斯图拉成为他原本不屑的广场上的群蝇。末人终究是末人,不论她挂上什么好听的名字,她都是在背弃人是目的的铁律,这铁律尽可以被践踏被无视,因为最终都会有所报应。末人就算夺取地狱,他们建立的国家最终也只会訇然倒地,无所依归。
信奉奴隶道德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是多数,就算查拉斯图拉天天下山,也不可能教牧得尽。更何况希冀查拉斯图拉使自己得自由,本身就违背查拉斯图拉的教义。但被同化成末人的查拉斯图拉到时或许会说:“想来这倒也是极好的,非如此如此,方不负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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