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韧质朴的老秦人，中华文明的浓缩之魂

几年前曾经在大学里看过黄健中导演的《大秦帝国之裂变》，这部让我反复看了3遍的电视剧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至今是我认为所看过的最好的历史剧。如今开读孙皓晖的原著，激动期盼之余也夹杂着一丝膜拜之情。 秦国自战国以来就中原各国贬称为“西陲蛮夷”“虎狼之邦”，统一为秦朝后暴虐苛政为万夫所指，西汉之后更被儒家口诛笔伐，“暴秦”几乎成为了中国人对秦帝国的唯一印象。然而孙皓晖却说，他对大秦帝国有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崇拜”，内心执着地将秦文明作为中华文明的渊薮，在这样的感情激发下才诞生了六部的《大秦帝国》。而读完第一卷《黑色裂变》，配上电视剧中的种种之后，也不得不让我对古老的秦文明产生了由衷的崇敬。 秦部族自西周以降，不过是因为周王室养马有功而被封于西陲蛮荒的小族，当中原文明陶醉在周礼与风雅中时，远离富庶与安宁的秦人正在戎狄蛮族的包围下在夹缝中顽强地求生，几百年的刀尖舔血非但没有被蛮族的汪洋大海所淹没，小小的秦部族反而征服了无数戎狄而立足于中原之外，直到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秦军勤王有功方被封为一方诸侯。至于春秋，秦穆公虽称霸一时，然而却始终游离于先进之外，及至献公殁，秦国既没有楚国广阔的领土，也没有魏国强悍的军力与霸者的名号，更没有齐国富庶的商业与繁荣的文化，甚至仍被士子视为不服教化、愚昧无知的蛮夷之邦，中原皆耻于与秦为伍。就是这样一个几百年来外弱内贫的国家，却在短短几十年间崛起为六国谈之而色变的强秦，从中原文明所不屑的西陲边疆中大出于天下，最终横挑六国，一匡宇内，完成了多少中原先进文明都难以企及的霸业。煌煌六部《大秦帝国》所铺开的如此波澜壮阔的史诗画卷，其形，足以令人心醉神怡，其精，不得不使人沉而思之。 就第一卷《黑色裂变》所展开的商鞅变法本身而言，正如孙皓晖所坦陈的对秦的崇拜感，整部小说对于商鞅、秦孝公以及变法的赞美可谓不遗余力，而对于商鞅此人的过度美化也成为了批判与争论的焦点。书中不仅将商鞅塑造成了一个饱览天下、大公无私、内能令行禁止、外能统兵却敌、深得国君信赖与庶民拥戴、在个人生活和情感经历上也夫复何求的完人，更将变法本身描绘成了秦国民众但无二心、以死相护的良法。且不论商鞅、新法以及法家千百年来在史学界的争论，仅从一般的伦理而论，诸如连坐之类的伦理道德问题就被民间诟病颇多，孙皓晖在小说中的过度美化的确有失偏颇，但这并不影响《大秦帝国》成为一部优秀的小说。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在这些表面的瑕疵上争论不休是一种因小失大的行为，因为一部好的小说或影视作品的重点是其表现出的精神特质，从这个角度来说，《大秦帝国》所迸发出的昂扬气场足以使其成为经典。 几年前我看完《大秦帝国之裂变》后写了一篇观后感，在最后我写了这么一段话： 公元前356年，秦孝公嬴渠梁在内忧外患、贫困交加的国难关头，力排众议，举士子卫鞅着手改革；废井田、开阡陌，重农业，抑工商，奖耕战，合度量，励军工，行军爵，编什伍，废世禄，革户籍，行连坐，立郡县，推秦律，史称“商鞅变法”。老亲人励精图治二十余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怯于私斗，勇于公战，秦国大治。自此而始，孝公复河西；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取汉中，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大秦天威，荡宇慑寰。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一统山河，千古一帝。秦孝公嬴渠梁，贤明宏量，力排众议，举卫鞅，不法古，不离不弃，肝胆相照，无愧千古明君，万世楷模；商鞅，一介布衣，孤身入秦，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富国强兵，攘外安内，无愧佐君诤臣，变法贤臣，护法功臣，行法强臣。商鞅变法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中无比灿烂辉煌的一页，它让一个边陲小国崛起为结束五百年乱世的强盛之邦，使大一统的中华民族变为现实，为中国几千年辉煌的封建社会的体制奠定了根基；一朝富强，千秋万代，开不世之先河，立旷古之不朽，鉴于往事，将有资于治道。 对于商鞅变法这样一个将西陲弱国变为统一王朝的历史事件，溢美之词我不想多言，无论是商鞅与秦孝公之间的君臣相扶，一以贯之的执行力，还是奠定了秦国强盛基础的结果，即使对变法条款本身有再多的争论与疑义，也抹杀不了商鞅变法对于中华文明巨大的影响力。战国之时各国几乎无一例外的变法图强，前有李悝吴起，中有申不害，后有燕赵，但唯有商鞅变法得以在秦国贯彻延续，并为统一打下根基，其作用不容否定。 自古以来，无论是东方文明还是西方世界，野蛮与文明的较量一直未停止。古罗马在帝政时期一刻不停地与蛮族作斗争，四百年多的帝国兴衰无时不刻伴随着蛮族入侵的强弱，盛极一时的五贤帝时期蛮族偃旗息鼓，然而三四世纪的内乱让帝国疲于应付入侵，最终476年西罗马帝国淹没于蛮族的汹涌潮水中。而在中华文明的兴衰中，游牧民族的身影更是如影随形，无论是秦汉与匈奴、魏晋五胡乱华、宋朝与契丹党项女真蒙古，还是满清入主中原，与其说是野蛮与文明的较量，不如说是征服与文化的对抗，强大的民族以军事征服周边，然而不开化的蛮族们往往会被先进文明慢慢同化。然而何谓文明与文化？回到战国之中，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国，而秦军为虎狼之师，六国对秦军的普遍认识是“腰间挂着人头，在战场上以一当十，令人震怖”，而这种以人头杀伐为重的戾气，加上一人有罪十家连坐等伦理道德问题一直是秦文明被诟病的地方，也是中原文明一直视秦为蛮夷的原因。这样一个国家征服了中原文明，加上焚书坑儒，大概会像蛮族灭亡罗马一样引起“优秀文化被摧残”的嗟叹，然而诗书礼仪与百家经典就代表着所有的文明与文化吗？ 在《黑色裂变》中，有两处令我记忆犹新的地方。一是秦孝公刚即位，微服前往民间的一个老石工白驼家中刻石碑，白驼老人见到石碑上的“国耻”二字，饱含着热泪下锤，“老人觉得这不是刻字，而是一锤一锤讲自己的儿子、妻子、女儿和族中战死者的灵魂镶嵌在这永远不会衰朽的石刻上”，丢掉锤凿后，老人猛然扑在石刻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当侍者要将一百个白驼老人从未见过的名贵的魏国老刀币作为酬金时，老人沙哑地道：“这两个大字能由老白驼锤凿出来，死也安宁了，赳赳老秦，共赴国难，钱为何物，要它作甚！有贵人石上两个字，老秦人吃肉的日子，不远了！”秦孝公哽咽道：“老人家，说得好，老秦人终究有的肉吃。” 二是秦孝公的葬礼上突逢大雨，雨大路滑，灵车上不了长坡，太子和大臣们束手无策，在雨中跪倒一片乞求上苍开颜，而列国时臣则无动于衷地站在道边作壁上观。这时雨幕中冲出数百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大一片赤膊壮汉，为首一个老人嘶声高呼：我等子民，请抬秦公灵车上山！当灵车被万千民众簇拥着台上高坡时，山东列国的使臣们简直惊呆了，谁见过如此葬礼与民心？在他们的记忆中，战国以来赵肃侯的葬礼算是最隆重的了，然而那只是“礼有余而哀不足”的排场而已，如何比的这万千乡野匹夫为国君义勇抬灵，竟在大雨中抬上了六里北阪？“秦人若此，天下何安？” 这样的镜头在小说中还有很多，孙皓晖笔下的老秦人的刚烈与执拗令我动容。与彬彬有礼的中原文明不同，当中原各国在西周享受礼仪之邦的礼乐、在东周的百家争鸣中为文化自豪时，被蔑称为蛮夷的秦人在几百年戎狄的血海与穷困的生活中锤炼出了坚韧而务实的品格，虽然在文明与文化的形式上，与中原的诗书礼仪相比如敝履一般，但有着这种精神特质的秦人举起戈矛后焉能不横扫天下？有人会说野蛮的征服在文明的同化面前不过是纸老虎罢了——但为何孙皓晖会满怀感激地将秦人视为中华文明的源头，而非更有“文化”的齐鲁韩魏？正是因为秦人这种精神品格构成了我们现在所骄傲的“五千年未曾中断的中华文明”的基础。试想我们常拿来形容中国人词语有什么？勤劳，坚强，勇敢，朴实，这些不也正是秦国这个西陲蛮夷所蕴含的最古老的品格吗？ 说到底，四书五经、诗书礼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确是文化，但比之于形式与表面的文化，扎根于民族深处的精神品格亦为文化。为何中原六国无法一统天下？因为秦人身上的那份坚韧与刚烈是他们所缺乏的。一个民族可以没有光鲜艳丽的外衣，但必须有岿然不动的精神，有里无表，民族照样能存活与兴盛，就如秦国大出于天下一般，然而有表无里，文化便会在浮华中凋敝而亡，多少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却在奢靡中消磨了斗志最终被同化。小说中秦人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没有孔孟“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的儒雅，没有老庄“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潇洒，没有墨翟“兼爱非攻”的仁爱，更没有苏秦张仪纵横捭阖的恢弘气概，就是这样一句朴实无华的秦风，一直伴随着老秦人血战戎狄、大出天下、一统河山的史诗岁月。诸子百家、四大发明固然灿烂而辉煌，但老秦人身上所渗透着的这种坚韧厚重的精神内核，才是中华民族的文明能绵延至今的灵魂所在，这正是《大秦帝国》所要表现的最重要的精神内涵。 坚韧的精神加上强盛的国力，最终成就了一支震怖天下的虎狼之师。也许很多人会对军事的征服不屑一顾，的确，19世纪的法学家耶林也说过：罗马帝国曾三次征服了世界，第一次是军事，第二次是宗教，第三次是法律，唯有第三次才是最持久的征服。但是不要忘了，不管是宗教、法律还是文化的传播与发展，都是以军事实力作为基础的，倘若没有横跨欧亚非帝国领土的统一和安宁，罗马的文明怎能传播与发扬？最终罗马文化在蛮族浪潮中分崩离析，而中华文明在大一统中绵延不绝。现代国家纵然无战事也要大力发展军备，正是因为军事实力乃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军事，何谈其他？ 虽然对秦文明有刻意美化之嫌，但《大秦帝国》仍不失为历史小说中的翘楚。最后吐槽一下，电视剧《大秦帝国之裂变》这样一部好片在优酷上只有可怜的二十余万播放量和6.8的均分，而我上半年看完就骂的体无完肤的偶像片《楚汉传奇》有着5亿多的点击和8.4的均分，让我不得不怀疑现在观众的基本鉴别能力，也不知在哗众取宠成风的现代，几千年前老秦人身上那种精神特质还尚存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