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之貉

The Kill Artist（中文版书名——国家阴谋：以色列的暗杀艺术）是一本关于以色列特工暗杀巴勒斯坦恐怖分子的小说。读这本书之前，我了解到作者Daniel Silva曾被任命为美国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委员会的委员，心想这本书估计会比较偏袒以色列吧。读完之后我对作者非常佩服，因为他基本没有偏袒以色列人（除了结局，肯定得是以色列特工胜利啊）。可以说他把正反双方的主人公写成了“一丘之貉”。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书中的正一号、以色列特工Gabriel Allon和反一号、巴勒斯坦恐怖分子Tariq al-Hourani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拥有强烈的复仇信念，因为有亲人受到敌对方的残忍对待（Gabriel的父亲活着走出奥斯维辛，而Tariq的哥哥因为加入“黑色九月”组织而被Gabriel暗杀，之后Tariq在维也纳用汽车炸弹炸死Gabriel的儿子、同时将Gabriel的妻子炸成近似植物人）；都对女性很有吸引力（Gabriel是女特工Jacqueline以及Peel的母亲；Tariq就不用说了，处处留情）；都具有非常优秀的特工素质；甚至都对自己所属的组织中的其他成员很有防备（以色列情报机构内部斗争激烈，Gabriel的上级Ari Shamron要求行动绝密，对友好国家的情报机构和以色列情报机构的其他人都要保密！）。命运如此交织在一起的两个人的这场对决，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扣人心弦的。但作为旁观者，我们可以发现尽管他们都认为自己一方极其正义，对方十恶不赦，但其实他们是一丘之貉，谁也没有道德制高点，都只是为了自己家人或者民族的利益在杀人。

这本书的故事又不仅仅是他俩的对决，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冲突与和解。故事背景的一个重要部分是20世纪末的巴以和谈。双方领导人的和解姿态果然激怒了各自阵营里的激进派。Tariq正是出于要破坏和谈的动机才暗杀了以色列驻法国大使以及阿姆斯特丹的犹太裔企业家夫妇。以色列方面，老谋深算的Ari Shamron表面上要保持克制，不能破坏和谈，但暗地里也下决心不起一切代价干掉Tariq。这个背景是十分真实的，也凸显了巴以冲突的复杂性。

说到这里，其实这本书还通过一些真实历史事件的叙述揭示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也是一丘之貉，双方都沾满了血债。只不过以色列方面的责任显然应该更大一些。说穿了，犹太人的想法就是：我们多可怜，你看希特勒杀了我们几百万人，差点把我们灭族了。所以我们要自保，要建立以色列国。可是在建国的过程中，犹太人驱逐现在以色列土地上的巴勒斯坦居民，也采用了同样残忍的手段，例如Deir Yassin村的惨案。后来在中东战争中，以色列有美国的支持，而阿拉伯世界逐渐地背叛了巴勒斯坦。以色列成功稳固了局面，占领了越来越多的土地，也制造了很多巴勒斯坦难民。时间来到20世纪70年代，巴勒斯坦人看不到希望，斗争的手段逐渐变得激烈：巴解人阵劫持多架民航客机、“黑色九月”制造慕尼黑奥运会的人质事件，等等。以色列的报复手段也同样残酷：首相梅厄亲自下令暗杀“黑色九月”的11名高级成员来报复，其中在挪威还杀错了人，导致一名摩洛哥裔的餐馆服务员无辜遇害（书中Gabriel就参与其中的多起暗杀，包括在突尼斯暗杀巴解组织头目Abu Jihad）；以色列纵容黎巴嫩马龙派制造Sabra和Shatila难民营的大屠杀（书中Tariq组织的成员Yusef就是大屠杀的幸存者）。于是越来越多的血债让人们看不到和平的曙光。

这本书标题有个“artist”，指以色列的暗杀策划得非常巧妙，像艺术品一样。作为呼应，Gabriel的掩护身份也是一名世界顶级的艺术品修复大师。作者指出艺术品修复师和特工有很多共同点：都需要长年累月的默默努力，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不能出现哪怕很微小的失误，等等。而之前Ari Shamron退休后以色列特工搞砸了多次行动（例如挪威的错杀），Ari Shamron复出后迫切需要Gabriel来一次成功的暗杀以挽回情报部门的声誉，就像修复一副世界名画一样。但作者也指出两者的一大不同：艺术品可以修复得像原来一样，但是特工即使暗杀成功，也不能挽回之前的失败，Gabriel的儿子永远也不可能活过来了。这实际上一定程度上否定了暗杀行动的价值：它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对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前领导人亚赛尔·阿拉法特的刻画。作为比较了解真实阿拉法特的人，我认为这本书的刻画是非常恰如其分的。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或许因为媒体的宣传，阿拉法特是个类似马丁·路德·金和曼德拉的人物，为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利益不计私利地奋斗终生。但事实不是这样的。阿拉法特很善于搞政治斗争，这也是他脱颖而出的原因。他大权在握后其实已经严重脱离群众。与以色列的和谈，他作为巴勒斯坦方面的代表，关注的更多是他和一小撮上层人士的利益，而对以色列修建犹太人定居点掠夺巴勒斯坦土地，在巴勒斯坦设置大量检查站，封锁加沙地带等严重影响巴勒斯坦人民利益的行动听之任之。这是导致越来越多的巴勒斯坦人对所谓的和谈不报希望的重要原因。为了转移视线，他还煽动巴勒斯坦年轻人进行“大起义（intifida）”，让很多青少年白白死在以色列士兵的枪口之下。在许多巴勒斯坦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他还在极力推动巴勒斯坦建国这样的现实意义不大的事情。

这本书倒没有过多涉及阿拉法特脱离群众的一面，但是通过Tariq和他最后的一段对话非常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他狡猾、警惕性极高的一面。他一生中躲过不计其数的暗杀，这种警惕性是必不可少的。这本书的高潮是Tariq为破坏和解进程，潜入美国后又化装成服务员进入来美和谈的阿拉法特的私人聚会。他成功获得面对阿拉法特的机会，做好了刺杀的准备，但阿拉法特认出了他。其实Tariq曾经是巴解组织的成员，还担任过阿拉法特的安保负责人，帮助阿拉法特躲过了多次暗杀。阿拉法特回顾往事，既赞扬他护主的功劳，又非常严厉地警告他不要干傻事，使Tariq放弃了刺杀的念头。最终Tariq击伤Gabriel，但被Jacqueline干掉。

回顾整个过程，以色列人最终胜出，其实关键还是老将Ari Shamron。他在最后揭晓了为什么这次暗杀能称得上是艺术的原因：其实Yusef本人在难民营大屠杀中已经遇害，Ari Shamron找了一个小男孩冒充Yusef培养。他长大后在Yusef舅舅的帮助下来到英国留学，逐渐成为表面上为巴勒斯坦人斗争的热血青年，顺利地打入了Tariq的组织。之后他成功把Jacqueline引荐给Tariq，诱使Tariq浮出水面。尽管在蒙特利尔Gabriel没有果断开枪导致Tariq绑架Jacqueline潜入美国，但关键时刻Jacqueline在搏斗中杀死Tariq组织的女特工Leila，成功逃脱，并最后手刃Tariq。这样的剧情或许称得上是艺术，但还是让人感觉无比沉重。

书的结尾Gabriel潜回英国，在一处小村庄继续修复一副世界名画。这种田园诗般的场景才是美好的。可是估计过不了多久Gabriel又得重出江湖，因为Daniel Silva写Gabriel的系列小说已经出了十几本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