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电影阐释之争

关于大卫·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和帕金斯（V.F.Perkins）的争论本身，其实我并不认为有趣，就如倘若现在的英文系还有人辩护道“新批评”是如何落入俗套从而“毒害”本科文学教育，并且为此面红耳赤，也丝毫不会博得一丝同情。但有趣的是，同时也令我惊异之处在于，我的同学几乎清一色的支持帕金斯，并且认为波德维尔的理论非常愚蠢，甚至不值一提。这反倒让我觉得有必要比较一下两家论点，再谨慎对待是否有各有所长。

毫无疑问，波德维尔在《制造意义》（Making Meanings）中的论证技巧实属拙劣，他不仅为自己树立一个糟糕的“阐释者”的假想敌，并且在其后也许还自相矛盾的提倡了一种仍然易于陷入俗套和程式化的“风格与形式”的研究。

他解释道“批评家只是工匠，而非理论家”，但批评家们却极其依赖于语义场、范式和修辞（semantic fields, particular schemata, and rhetoric resources)等等“理论知识”为其提供批评的资源（不用理会波德维尔这些繁琐的分类，他自己也未曾清楚地区分）。并且更糟糕的是，事实证明理论往往无法保证批评中阐释的有效性。批评，在波德维尔这里，变成了依赖于理论的阐释，这也成为了后来他反对的“大理论”。波德维尔反对阐释的第二点在于阐释实践仍然依赖于“文本中心论”。批评家对于文本解读往往因此忽略其对风格和形式的考查，仅仅成为了电影文本内容的再释义。这也是波德维尔把电影批评当中的“阐释中心论”当作电影研究中的“经院哲学”的原因。波德维尔认为，人们对“文本”本身的迷恋已经上升为通过文本本身获取其合法性成为了唯一的渠道。但电影学界却并没有经过几个世纪沉淀下来的“经典文本”，所过于依赖“文本”的“细读”做法是可笑的。

不过波德维尔的反对者认为，波德维尔取笑的实际上是“糟糕的阐释”而不是“阐释”本身。帕金斯本人就是一个“新批评”风格的电影阐释大师。他能做到将短短数十秒之间的电影片段描述或者说转译为最生动的散文，甚至是韵文的语言。他更关注电影如何能通过语言的方式得到恰当的转述和解读让观众/读者能将原本丰富的视觉信息内化，并更好的建立观众/读者与电影之间的联系。所以，帕金斯反对波德维尔所认为阐释是将“隐晦”的信息“明确化”的定义。在帕金斯看来，阐释并不是一个“解喻”的过程，而电影中最无趣的片段在批评家的转述和阐释中往往可以成为最有趣的片段。阐释也根本不需要理论的协助。电影文本也可以摆脱任何多余的“象征意义”。

当然，阅读帕金斯的电影评论跟阅读小说一般总是非常享受的。帕金斯的批评文章从来不使用任何学科术语，无论像是机位运动、景别、照明、构图等等类似的电影术语，或者如同”男权“、”话语权“、”无产阶级“此类在批评理论中借来的术语。他力图使得电影批评尽可能的接近日常的语言，并且总能非常成功的捕捉影片片段的各处细节并给出富有说服力的论证。他的语言风格多样并且总能恰到好处的将英语中各类修辞手法与影像风格完美匹配。他明白用严谨的韵文去突显女主人公的高傲，用”棱角（edges and angles）“来形容人的着装和其难以相处的气质，明白在括号中放入他对于可见场景之外的氛围的揣测。

事实上，在这里不少学者引入桑塔格《反对阐释》中的论调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作为学术领域”摇滚明星“的桑塔格”反对阐释“的姿态如同历史上浪漫主义一次又一次的反对经院与教条的尝试。但如同上文所陈述的一样，在波德维尔和帕金斯的这场争论当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即什么是阐释（interpretation）并没有达成共识。其实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意识到波德维尔确实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理论上的”假想敌“，那么这个敌人一定不是帕金斯。因为两人都反对体制化的使用”阐释技巧“使得阐释落入常规化的俗套，两人都反对让批评家陷入”理论武装“的空洞喊话，事实上两人的分歧并没有如此看上去这么大。

诚然，两者在批评实践上有着明显的差异。波德维尔等新形式主义的实践者倾向于承认风格和形式能独善其身，理当与文本内容直接划清界限。他们会倾注大量的精力去探索影片风格和形式。而帕金斯则在已经把影片风格和形式悄悄地融入其写作的修辞之中。

其实波德维尔有很有意思，当他试图”贬低“电影批评和电影阐释的实践者时，他说”他们不是理论家，他们是工匠“，他们是”实用主义者“，但在我看来，这反倒是一句恭维。因为，”实用主义者“总是试图避免”大理论“，总是强调其遭遇的作品的特殊性，对于不同的影片，其有趣之处必然不同，也应该有不同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