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形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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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展览路广场上阳光明媚,就像那些年的北京城一样干净,通透,可在这安静的早晨却孕育着极骚动不安的事件。四九城儿的顽主们杀红了眼,把小混蛋儿和和李奎勇团团围住,身中数刀的李奎勇跌跌撞撞地逃出重围,一边捂着流出来的肠子,血一边洒在地上。15路汽车呼啸而过——那是北京动物园站的经典公交车,从那儿发起,从北京动物园的大门口缓缓经过,只有少数人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阳光下地面被染得血迹斑斑,就在这个当口儿,从另一个方向有个骑着自行车的16岁少年,一边大喊着:“奎勇,我是钟跃民,快往我车上跳!”,一边拼命向着被重围追赶的李奎勇骑去。他载着一身是血的李奎勇离开现场,染红的地面留下一连串车轱辘印子,而不远处的李援朝挥挥手说:“别追了,看清楚了,那是钟跃民。”
这是《血色浪漫》中记载钟跃民在四九城顽主围杀小混蛋时的所作所为。
喜欢钟跃民,我一直为一些情结不自觉地心跳和感动,喜欢他是因为他钟跃民是个性情中人。书里书外,我都不自觉地认可这样的人。
《血色浪漫》这本书在一些字里行间所叙述的事情或许有所夸张,钟跃民或许带着主角光环,但是在都梁的字里行间中,我仍旧能够感受到自己小时候的一些回忆的片段的浮现,那些如果不通过阅读的勾引就早就消声觅迹无法浮现出来的片段。有一部分可能是主观的,但有一部分能和记忆中的北京城吻合。勾起那些年阳光洒满北京城之余的童年浪漫,那是真的浪漫。
在一定程度上钟跃民是不会客观地估计和看待一个人的,他大多会念着自己和对方的私人交情,既知道双方关系之中客观现实的差异的一面,又能在这其中真诚坦率地念着自己的感情。我记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说,这是“社交控制力”的表现,社交控制力是指一个人能够超越自己所在的阶层和生活水平,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性格的人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与之相谈甚欢,不会因为阶层文化等的差异就觉得无法交流的那种人。实际上我却觉得这是一种天然的倾向,钟跃民大部分时候忠于自己的内心情感,个人主义者又不失对现实客观的清楚明白,仅此而已。
像在后来,从对待宁伟的态度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钟跃民的情感特点。作者写到那里估计已经开始下意识地重复强调钟跃民的个性,有可能生怕剧情发展后自己笔下的钟跃民的形象走偏了,于是就反复重申他在一定程度上不顾法理束缚的有点二不吝但有人情味的性情。宁伟越狱逃跑,又连犯杀人案,但钟跃民拒不参加追捕宁伟的行动,他跟张海洋说“大家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我做不来。”后来是在张海洋流着泪的请求下才被说服。最终钟跃民对宁伟的态度都留有一丝宽限,在某种程度上显然钟跃民在心底仍旧把大家在一起的私情放在心中。
而钟跃民和李奎勇的之间的交情一直都是我在书中特别关注的一个部分。
在某种程度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这实际上属于“不为社会广泛认同”的交情。人们虽然不会去刻意限制,但是一般来说每一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圈子,每个人都非常清楚这一点,并忠于这个圈子,老兵顽主的圈子显然和当时的平民老百姓的圈子是有严格的分界的。你作为一个老兵顽主,和谁有交情实际上人们不管,但这种跨着界的交情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是特别现实”。这也是我觉得在钟跃民这个角色身上最与其他角色不同的地方。钟跃民身上最大的特色其实不是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够尽情融入体验,虽然那是作者都梁极力渲染的人生观,但这种人生观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当时时代的强烈的“无自主性”的特殊限制,才显得特别强烈和突出,如今这个时代注重过程和体验的人其实已经很多了,而钟跃民这个角色身上即使是放在这个时代也独具特色的地方——或者不如说其实是我自己最欣赏的地方,就是他基本无视阶层圈子束缚地交友,又能冷静看待圈子的差别,既不为自己的圈子鼓吹也不压制别的圈子,既不怨天尤人地抱怨自己被圈子的约束也不羡慕其他圈子,他真诚地看待各种人身上的优点,也不回避各种人身上的缺点,因而他显得在看人看事上极为镇静冷静,进而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力,渲染力,表现力,这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
而其实钟跃民虽然是个性情中人,但是这种性情又不总是特别具有人情味,他在有的地方会表现出和他对待李奎勇和宁伟时显得特别自相矛盾的东西。就是他对周晓白,或者说对待爱情的态度,另一个就是他隐约表达过的“现实而冷峻”的被周晓白的父亲称为有才干但不适合让女儿嫁给他的思维方式。晓白带跃民回家见父母的时候,周父曾问他:“若你和你的战友一起在战场上,带着机密文件,但你的战友负伤了,这时他要求你开枪打死他,你会怎么样?”
钟跃民当时直率而坦白,毫不顾忌地表达出:“我会答应他,带着机密文件走。”那时他意在表达出自己并无娶周晓白和他过一辈子的意愿,为此他不顾及晓白在场的看法,不说谎,也透露出他的其他性格特点。钟跃民虽然有着有人情味的性情中人的个性,但是从来不会被这种人情所牵绊,他在刀山火海中可以救出和自己有过一年交情的哥们李奎勇,但又说自己可以在战场上做出更理智但残酷的选择,这表面上看是有点自相矛盾的。
实际上钟跃民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现实主义者,或者不如说他既是现实主义者又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追求一时的激情,又不会特别出边。实际上在钟跃民身上有一个隐藏的特点阐述着他自相矛盾的态度,就是他拒绝任何形式上的牵绊。从他能够跨着阶级圈按照自己的心意和私情交友,从他在黄土地上那种享受现实、接纳现实又超然现实的态度中,从他对待哥们的热情和似乎是对待女人的无情上,从他以正营职身份离开稳定的部队转去开煎饼摊的举动,从他离开商圈厌倦其中的声色重复,从他对周晓白和高玥清楚明白地表达的自己的择偶观——想去哪儿马上就动身,而不是结婚生孩子——中都可以体现出钟跃民实际上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牵绊的特点,所以他潇洒又无情。
钟跃民为什么离开周晓白,作者花了很大笔触已经叙述得非常清楚,而钟跃民与秦岭的牵绊始终可以说是这本书的中心,也是最高潮的部分。黄土高原上的插队部分应该是作者投注了很大的心血和热情去描写的,而如果说《血色浪漫》清楚地呈现了“男人的浪漫”的话,秦岭就是这份男人的浪漫之中最清楚的那个灵魂,也是那个重要的核心。晓白和高玥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体现出男人年少贪玩又有一定程度上糟蹋耽误良家女子的现实的那种心底透着坏劲儿的浪漫,一个则是作者试着表达出该如何去爱这样一个充满着坏劲儿的男人,什么样的爱是完美的,来做一个示范。而秦岭则是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成为了一个佼佼者,一个类似作者心中“女神”的人物,她渗透着钟跃民所有的年少轻狂,对青春的狂热,刚刚成熟的情欲和占有的欲望,也渗透着钟跃民所有的几乎还没有被任何影响的冲动,绝对的冲动,绝对的冲动中渗透着一个男人完全的爱,或者不如说是爱的理想。
在秦岭和钟跃民之间,作者试着尽力去描写那种“在路上”的“本质体验”的恋情,在封闭的黄土高原中,信天游既自由地徘徊又绝望地徘徊,试着去表达在那个时代中,既是自由的又是绝望的双重情怀。在这种氛围中,如钟跃民所说,长不出玫瑰的土地,长出高粱。一个对未来没有希望的男人,你很难去希望他对爱情忠诚。所以钟跃民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周晓白,并且堂而皇之地告诉周晓白实情,在这里作者试着理想化和美化钟跃民的放弃,又尽力地试着传达出自己并不虚伪的情绪。在坚硬的现实的包围下,一个幼稚的在温床之中的女人是很难与一个必须在现实的残酷中寻找生活的希望的男人分享心事和感情的,实际上总得来说我还是喜欢这一部分传达出的东西。因为人生不仅仅有美好的一面,人生也有最现实和最残酷,最充满现实的一面,逃避或者较少经历这种现实残酷的女生理应在温床中度过自己或许有些单调无聊,但安详顺遂的一生,这也没什么可批驳和否定的。而秦岭在一定程度上始终是个漂泊的角色,她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和出身作者交代得非常单薄,完全不像对袁军,张海洋,郑桐,李奎勇,小混蛋,宁伟,李援朝这些角色一样。实际上后来看看作者对高玥的家庭出身也交代得不算特别清晰,因为多少这两个女性都是理想化的人物。
一方面可能是驾驭理想化的角色的无力感,一方面可能是作者意在传达出秦岭(包括后来的高玥)的美好与神秘之处。秦岭一直是一个处于漂泊状态的女性,缺乏外在的保护,受到现实的夹击,只能独立自主地去选择生活,为自己的生活找寻道路。很多人讨厌秦岭——多半是女性——对家庭,性,道德,传统,一般女性特别在乎的那些东西她都显得无所谓,她显得极度理智又有极度虚荣的地方。这些都很自然。一般的女性讨厌秦岭在黄土高原上的轻率,讨厌她的故作清高,讨厌她对爱情的不忠,厌恶她后来成为小三二奶的角色。不过其实得说《血色浪漫》不是一部以女人视角为中心的小说,故事的主角和中心始终围绕着钟跃民,因而不得不说在后期塑造秦岭的很多地方是为了钟跃民的发展而发展,为了重逢而重逢,为了他们爱情的必然凋谢而凋谢,为了狗尾续貂而狗尾续貂。
撰写爱情的凋谢其实比撰写爱情的高潮更需要比力,在这一点上其实像鲁迅啊,郁达夫啊,那些时代的作家都更加具有一种对感情的失望,凋谢娓娓道来的笔力。看鲁迅唯一的爱情小说《伤逝》,娓娓道来句句如针,句句都有血泪,让人唏嘘。但《血色浪漫》的作者都梁显然意在描写爱情的盛放,浪漫,狂热,激情的瞬间,而对于后期爱情的凋谢,作者也许不得不写又缺乏笔力和耐性。可是必须得说,这是因为《血色浪漫》不是一本描写钟跃民和秦岭爱情的小说,显然钟跃民本来就不是一个为了儿女情长而处处受到牵绊和左右的男人,而这本书想要呈现的显然不仅仅是钟跃民理想的爱情从最高潮到后来的凋谢过程,囿于故事主线的局限,后来对秦岭描写的不足之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个人觉得作者在描写秦岭的时候因为渗透了太多自己的理想,所以难免有些因为是男性视角的对女性的了解的不足,对后来秦岭的经历,心理活动和选择的描写都显得特别离奇,也不完全符合这个角色一开始呈现出的状态,所以后期的秦岭应该说是一个不饱满的角色。
所以回到一开始钟跃民和李逵勇的关系。一说到对男人的塑造,显然作者的笔力要比对女人的塑造强上很多。我一直觉得《血色浪漫》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作者用三笔两笔就把不同成长背景,出身的人的性格特点,思维习惯表现得生动、饱满。并不是特别夸张,一个能同时驾驭很多阶层人的思想特征的作者在某种程度上说当然也算小说外的“钟跃民”。
之所以爱哥们不爱女人,爱煎饼摊子不爱部队,爱高玥这个小姑娘不爱声色香艳的商圈,是因为这个男人热爱自由,拥抱自由,胜过一切。
万芳有一首叫《半袖》的歌,中有一句:“你爱穿宽松的衬衫,你抗拒任何被束缚的感觉。沉思的我走在你身后,而你头也不回。”用来描述潇洒热情又无情的钟跃民,或许非常合适。当然这是站在女人的视角。
不完美的钟跃民,残酷的现实,不完美的作者的笔力和语言,不完美的对过长的情节的驾驭能力,却勾勒出一个恰恰是不完美所以让人惊心动魄,魂牵梦绕的场面和格局。在诺大的空间中有一个北京城,在漫长又无尽的时空中又有那样一个历史阶段,心魂和热情都锁在了那样一个阶段,历史和未来都是无尽的延展,过去不曾掀起热情和激情,未来不曾记得曾有的冲动和浪漫,但是在那个时刻那个时期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片段,流形碎影。
故而在不完美之中,我始终喜欢那个在广场中骑着自行车,冲出一条路来,载着自己不同圈子的哥们离开血案现场的钟跃民,红色的激情和年少的热情在那一刻让人热血上涌,他自我又特别无私地喊着:“奎勇,我是钟跃民,快往我车上跳!”历史往矣,他一直坚持做一个私人的自我的不羁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