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的脸，初恋的心
阿勒泰的李娟随着扎克拜妈妈一家迁转于春牧场和夏牧场，这里的交通更加不便。“别说阿勒泰了，就是富蕴县，也是极其遥远的地方。去一趟县城，大费周章。往往天不亮就得从冬库儿（夏牧场所在）出发，先骑马到东南面的汤拜其水库。运气好的话，当天就能搭乘从那里路过的拉矿石的重型卡车到达喀吾图，再换乘乡间私人运营的小车才能到达县城。”
听上去好像困难极了，可是……谁天天进城呢？生活就在冬库儿牧场。要说生活，也实在乏味而单调。半颗白菜、一颗粗大的芹菜和五六棵土豆，以及三只洋葱，就是四口人半个多月的蔬菜。每个人起早贪黑，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深入到山林中的某个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赶马，挑水。然而这样的生活，却足足让李娟写成了俏皮、华丽而幽默的三部曲。
李娟的文字是日常的。所记之人似乎不外乎我们身边的甲乙丙丁，所写之事也仿佛就是自己周遭的琐碎时光，但它又是神奇的，那里还有爱翻脸的天、好打盹的云、独孤的蚂蚁和流泪的羊。在她的笔端，自然的伟大、残酷与温柔和人的勇气、卑微与智慧，成为两股奔腾不息的河流。
单就文字本身就灵光得紧。比如犯困这回事。到过新疆的内地人，都会对置身那无边无际长途旅行中的单调与苍白有所体会，犯困几乎不能克服。但犯困又有什么好写的呢？李娟却能变着花儿地写这回不值一提的无聊事。
有日下午她独自在草原上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就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来只想在阳光下晒一晒肚子的，谁知一躺倒，睡意像满满的一盆水当头泼了下来，浑身透湿”；又有一次是凌晨四点多，家人都已起床，李娟说，“我耳朵里听着大家的种种动静，身子却挣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边缘。困意像深渊一样横亘脚下，背后又有无数双手又推又攘”。谁会把犯困、水和深渊联系起来呢？可经她这一轻描淡写，不仅极富诗意，还准确贴切。
不止是文字，她的观察也极细致、敏锐。就说牧民每日都要吃的馕吧。书里写道，“面粉水盐均匀地——如相拥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后一起与火相遇，在高温中芳香地绽放成熟……火焰会抚平一切差异。没有火焰的地方，会有更为缓慢、耐心的一种燃烧——那就是生长和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在一点点降解着生命的突兀尖锐之处……第一个馕非常圆满地成熟了，金黄的色泽分布均匀，香气扑鼻，多么完美的食物，像十五的月亮一样。”
还有一路追随牧民的花毡。她说，那是“一针针远远走在路上、远未抵达目的地的绣品，耐心地轮廓模糊地美丽着。它们像人一样，也是渐渐长大的，像人一样，生命中更多的时间是用来等待的。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绣上了之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这个，在我家毡房里，无论彩绘的木柜，还是嵌银片的马鞭，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在角落处留下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的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什物，她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重亲切”。
这些原本毫无生命力的吃食用度，因为作者的观察与记录，成为跳动不息的生命体。那些草原上原本孤独而沉闷的植物与动物，经过她的点化，也活灵活现地多愁善感或欢喜雀跃了起来。“有时候踢翻一块牛粪，突然暴露出一大窝沸沸扬扬的屎壳郎，好想揭开了正在大宴宾客的宫殿屋顶”；“那只怒火万丈的羊羔，做出欲要拼命的架势”；“有一个长腿长脚长了翅膀的大蚂蚁，逮了一条粗粗大大的肉虫子，比它自己的身子还胖好几倍。……它在家门口的空地上跋山涉水，迂回辗转，兜了一圈又一圈”；“每当我偷偷给小狗怀特班食物时，它赶紧一口含住，闭着嘴，若无其事离开。一直走到老狗班班看不到的地方再吃。如果偏这时迎面就遇到了班班，则立刻扭头吐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上去，卧倒，摇尾，掖得严严实实，装作晒太阳。真是又聪明又可怜”；“山坡下，溪水边，蒲公英在白天浓烈的绽放，晚上则仔细收拢花瓣。像入睡前把唯一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仿佛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在李娟的春牧场，万物有灵且美。更令人难忘的，还是人。
救马事件最值得说。一日偶然间看到一匹不知谁家的红马身陷沼泽，李娟急坏了，大半天找不到人，也没心思做别的。直到傍晚，那匹濒临死亡的马终于被救出。原本这个事儿就完了。李娟却由此看到自己焦急背后的荒诞。她说，“周围的那些牧人，一点也没见他们有过担心的样子，只见他们尽可能地想办法去营救那马。他们一边打打闹闹，开着玩笑，一边竭尽全力把它拖上岸，从头到尾都无所谓地笑着，好似游戏一样的态度。节制情感并不是麻木冷漠的事情。他们的确没我那么着急、难过，但到头来却做得远远比我多。只有他们才真正付出了努力和善意。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悲伤是徒劳无用的，悲伤的人从来都不是积极主动的人。他们可能还知道，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不能过于惋惜和悲伤，否则这片大地将无法沉静，不得安宁”。牧民毫不滥情却处处有礼的生活态度令人印象深刻，他们对羊群，对马匹，对自然界的一切，无形中还维系着重重的礼仪，人与人之间也一样，这种礼，并非在于现实某种教养或气质，而在于为了人际关系的舒适而付出的努力。
面对这些当今世界已经少有的游牧人群，李娟目睹且伴随了他们每天的生活起居。她又把这一切无限撑长、反复揉炼，日复一日放羊、挤奶、喝茶、吃馕、绣花、聊天的岁月被她滴水不漏地记录下来，仿佛制作一幅波斯细密画，色彩繁复艳丽，针脚一丝不苟，其上不仅有无数神灵般的动植物，还有哀愁的少女、慈厚的母亲以及不羁的男人。
在这幅全景行将绘完之际，李娟笔锋一转，问道，“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艰辛的。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吗？真的会有轻易就能获得的幸福吗？”她接着说，面对辛苦、疼痛、饥饿、寒冷、疲惫……种种生存痛苦，不能绕过，只能忍受，只能坚持。像阿娜尔罕（扎克拜妈妈在阿勒泰打工的孩子）那样，脱离游牧之路，将与在城里工作的男孩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从此后，她还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与忍受，面对另外一种陌生而拮据的人生。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没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听起来有着消极，其实是勇敢的行为，在牧人的坚持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会被心消融。
能写得如此细腻、感性而又深刻，除了源于作者天生的敏锐，还在于她可贵的觉知。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冲突不曾间断，在现代文明尚未发达之时，游牧和农耕也曾是看上互为区隔、甚至是彼此对立的文明系统。传统汉文文献中，不乏对游牧部族的记载和描述，但在“胡”“夷”“狄”等这类带有情感色彩的称呼中，承载着大量中原文人精英对那些生活在草原、以放牧为生的广大人群的蔑视与误解。以此为前提形成的史实文本，只是一种观念上、表象中的“真实”，渗透与反映的是强势文明对他者的理解和态度，强调的则是差异与特殊，与在地牧民的具体而微的真实生活却相距甚远。这样的文字汗牛充栋，堆积如山，他们记载牧民的历史、生产方式、居住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在《羊道》自序中，李娟反问，“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她认为，“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
和哈萨克姑娘卡西一样，汉族姑娘李娟也怀揣着同样寂静微弱的幸福梦想，有着对自然和生活无限的爱与好奇，在这份爱与好奇的点化下，自然和生活的每一秒、每一寸都焕发灵性，迫不及待地赶来见她，并执意要出现在那些灵动的字里行间。李娟形容哈萨克少女苏乎拉说，“她脚步所到之处，有眼睛的都睁大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就睁大心灵。她手指触动的事物，纷纷次第舒展开来，能开花的就开花，不能开花的就深深叹息”，她的文字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身为读者，何其有幸。
听上去好像困难极了，可是……谁天天进城呢？生活就在冬库儿牧场。要说生活，也实在乏味而单调。半颗白菜、一颗粗大的芹菜和五六棵土豆，以及三只洋葱，就是四口人半个多月的蔬菜。每个人起早贪黑，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深入到山林中的某个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赶马，挑水。然而这样的生活，却足足让李娟写成了俏皮、华丽而幽默的三部曲。
李娟的文字是日常的。所记之人似乎不外乎我们身边的甲乙丙丁，所写之事也仿佛就是自己周遭的琐碎时光，但它又是神奇的，那里还有爱翻脸的天、好打盹的云、独孤的蚂蚁和流泪的羊。在她的笔端，自然的伟大、残酷与温柔和人的勇气、卑微与智慧，成为两股奔腾不息的河流。
单就文字本身就灵光得紧。比如犯困这回事。到过新疆的内地人，都会对置身那无边无际长途旅行中的单调与苍白有所体会，犯困几乎不能克服。但犯困又有什么好写的呢？李娟却能变着花儿地写这回不值一提的无聊事。
有日下午她独自在草原上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就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来只想在阳光下晒一晒肚子的，谁知一躺倒，睡意像满满的一盆水当头泼了下来，浑身透湿”；又有一次是凌晨四点多，家人都已起床，李娟说，“我耳朵里听着大家的种种动静，身子却挣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边缘。困意像深渊一样横亘脚下，背后又有无数双手又推又攘”。谁会把犯困、水和深渊联系起来呢？可经她这一轻描淡写，不仅极富诗意，还准确贴切。
不止是文字，她的观察也极细致、敏锐。就说牧民每日都要吃的馕吧。书里写道，“面粉水盐均匀地——如相拥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后一起与火相遇，在高温中芳香地绽放成熟……火焰会抚平一切差异。没有火焰的地方，会有更为缓慢、耐心的一种燃烧——那就是生长和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在一点点降解着生命的突兀尖锐之处……第一个馕非常圆满地成熟了，金黄的色泽分布均匀，香气扑鼻，多么完美的食物，像十五的月亮一样。”
还有一路追随牧民的花毡。她说，那是“一针针远远走在路上、远未抵达目的地的绣品，耐心地轮廓模糊地美丽着。它们像人一样，也是渐渐长大的，像人一样，生命中更多的时间是用来等待的。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绣上了之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这个，在我家毡房里，无论彩绘的木柜，还是嵌银片的马鞭，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在角落处留下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的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什物，她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重亲切”。
这些原本毫无生命力的吃食用度，因为作者的观察与记录，成为跳动不息的生命体。那些草原上原本孤独而沉闷的植物与动物，经过她的点化，也活灵活现地多愁善感或欢喜雀跃了起来。“有时候踢翻一块牛粪，突然暴露出一大窝沸沸扬扬的屎壳郎，好想揭开了正在大宴宾客的宫殿屋顶”；“那只怒火万丈的羊羔，做出欲要拼命的架势”；“有一个长腿长脚长了翅膀的大蚂蚁，逮了一条粗粗大大的肉虫子，比它自己的身子还胖好几倍。……它在家门口的空地上跋山涉水，迂回辗转，兜了一圈又一圈”；“每当我偷偷给小狗怀特班食物时，它赶紧一口含住，闭着嘴，若无其事离开。一直走到老狗班班看不到的地方再吃。如果偏这时迎面就遇到了班班，则立刻扭头吐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上去，卧倒，摇尾，掖得严严实实，装作晒太阳。真是又聪明又可怜”；“山坡下，溪水边，蒲公英在白天浓烈的绽放，晚上则仔细收拢花瓣。像入睡前把唯一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仿佛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在李娟的春牧场，万物有灵且美。更令人难忘的，还是人。
救马事件最值得说。一日偶然间看到一匹不知谁家的红马身陷沼泽，李娟急坏了，大半天找不到人，也没心思做别的。直到傍晚，那匹濒临死亡的马终于被救出。原本这个事儿就完了。李娟却由此看到自己焦急背后的荒诞。她说，“周围的那些牧人，一点也没见他们有过担心的样子，只见他们尽可能地想办法去营救那马。他们一边打打闹闹，开着玩笑，一边竭尽全力把它拖上岸，从头到尾都无所谓地笑着，好似游戏一样的态度。节制情感并不是麻木冷漠的事情。他们的确没我那么着急、难过，但到头来却做得远远比我多。只有他们才真正付出了努力和善意。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悲伤是徒劳无用的，悲伤的人从来都不是积极主动的人。他们可能还知道，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不能过于惋惜和悲伤，否则这片大地将无法沉静，不得安宁”。牧民毫不滥情却处处有礼的生活态度令人印象深刻，他们对羊群，对马匹，对自然界的一切，无形中还维系着重重的礼仪，人与人之间也一样，这种礼，并非在于现实某种教养或气质，而在于为了人际关系的舒适而付出的努力。
面对这些当今世界已经少有的游牧人群，李娟目睹且伴随了他们每天的生活起居。她又把这一切无限撑长、反复揉炼，日复一日放羊、挤奶、喝茶、吃馕、绣花、聊天的岁月被她滴水不漏地记录下来，仿佛制作一幅波斯细密画，色彩繁复艳丽，针脚一丝不苟，其上不仅有无数神灵般的动植物，还有哀愁的少女、慈厚的母亲以及不羁的男人。
在这幅全景行将绘完之际，李娟笔锋一转，问道，“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艰辛的。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吗？真的会有轻易就能获得的幸福吗？”她接着说，面对辛苦、疼痛、饥饿、寒冷、疲惫……种种生存痛苦，不能绕过，只能忍受，只能坚持。像阿娜尔罕（扎克拜妈妈在阿勒泰打工的孩子）那样，脱离游牧之路，将与在城里工作的男孩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从此后，她还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与忍受，面对另外一种陌生而拮据的人生。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没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听起来有着消极，其实是勇敢的行为，在牧人的坚持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会被心消融。
能写得如此细腻、感性而又深刻，除了源于作者天生的敏锐，还在于她可贵的觉知。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冲突不曾间断，在现代文明尚未发达之时，游牧和农耕也曾是看上互为区隔、甚至是彼此对立的文明系统。传统汉文文献中，不乏对游牧部族的记载和描述，但在“胡”“夷”“狄”等这类带有情感色彩的称呼中，承载着大量中原文人精英对那些生活在草原、以放牧为生的广大人群的蔑视与误解。以此为前提形成的史实文本，只是一种观念上、表象中的“真实”，渗透与反映的是强势文明对他者的理解和态度，强调的则是差异与特殊，与在地牧民的具体而微的真实生活却相距甚远。这样的文字汗牛充栋，堆积如山，他们记载牧民的历史、生产方式、居住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在《羊道》自序中，李娟反问，“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她认为，“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
和哈萨克姑娘卡西一样，汉族姑娘李娟也怀揣着同样寂静微弱的幸福梦想，有着对自然和生活无限的爱与好奇，在这份爱与好奇的点化下，自然和生活的每一秒、每一寸都焕发灵性，迫不及待地赶来见她，并执意要出现在那些灵动的字里行间。李娟形容哈萨克少女苏乎拉说，“她脚步所到之处，有眼睛的都睁大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就睁大心灵。她手指触动的事物，纷纷次第舒展开来，能开花的就开花，不能开花的就深深叹息”，她的文字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身为读者，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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