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通宗教、历史、小说与逻辑，很牛的创作

《光明王》这本书按说应该是本历史书，勾勒的其实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与神奇的科技发展过程中遭遇的神性与兽性、意志与力量、觉悟与蒙昧互相博弈的过程、以及地球上几大宗教（印度教、基督教、佛教）之间的本质差异。

作为初探宗教之味的一个读者，第一次读Zelanzny的作品，而且是这样一本优秀的翻译之作，的确感觉很振奋。在年代这么早（1967年，的确也是人类对自身命运反思和世界文化冲击与新融合的一个想象巅峰时代）的一本书里，一个原本来自基督教背景的作者，能从贯穿天地的真神、假神、轮回、涅槃等等概念中融会贯通，编成一套逻辑合理的叙事体系，从中映照人类的宗教精神的发展，并且从中给予佛教如此准确和正面的一个地位，真的可以说是目光独到、用心深厚。（后来的《黑客帝国》，似乎探讨的也是同样的路径）——这种作品，是不是可以算到为数不多的面对宗教、哲学等基本问题带有由衷热忱的思想之作呢？

当然，对于任何一个本身对宗教问题不是很关心或仅满足于宗教的表现形式的人来说，或许小说更多的是情节与故事。但事实上，如果认识到人类对自身的使命和终极意义的感悟一直就是文学的重要主题，人们迟早会发现很多作品必须放回到一个认同宗教重要地位的语境中去体验。就像《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的核心，从来就是宗教，是（世人皆以为）“上帝已死”之后人间何为的问题，是一个新入世的传教士该如何面对宗教的新挑战的问题；而《悲惨世界》的前面数章关于卞福汝主教的细致描述，则构成全书的基本动机：一位品格高尚、坚信精神赎罪就是虔敬上帝的教职人员（代表更高一级的道德体系），是如何用慈悲精神感化世人、并最终从精神上弥补、打败建立在不公平社会制度上的伪善法律体系的（代表不完善世界里的种种僵化与无奈）。

当然，作为小说家，他们的特长在于将这一切深刻的思考，包装在一个具有戏剧结构的故事中，展现出各自的叙事机巧，而叙事本身则有如古代史诗或传说的探寻与斗争模式，或好莱坞后来不止一次总结并推广的关系模式：男和女、主与仆、兄弟战友和叛徒敌人、爱与恨、神与魔、忠与奸、个性意志与机巧权斗、战争场面、感情细节、视听奇观，等等。这些，看来还真的是有章可循的。

在《光明王》的体系构建中有着众多非常成功的设定，的确是刘慈欣所说的“古典神性与技术神性”的华丽对接，也促成了小说的整体简洁和顺畅。阎摩作为解决小说中一切技术问题的无所不能的制造者，本身又是死神象征，而且与梵天有着纠葛的恋爱关系，而迦梨女神这个角色对佛陀爱恨交织的情感，也是推动情节的重要因素，佛陀本身作为冒犯天庭的“惩罚”而被“打入涅槃”之境，比起东方故事中原初对彼岸遥远而模糊的描绘，多了更多的具体和人性，祈祷机、业报大厅、心理探针、情感房间等等诸多技术性超强但让人忍不住点头认同的概念和各种精彩战术的描绘，都能很快让西方（以及习惯西方叙事的）读者很快能进入阅读语境并认同人物选择，不再质疑作品本身的“想象真实性”和情节推动的力量。而真正隐藏在精彩叙事之中，似乎是作者本人也深度认同（全书对佛教闪光思想的敬意处处可见），试图让西方读者消解对小说本身期待的，则是佛陀释迦摩尼在书中的多次说法，以及被用不同方法打败或拯救的人们（佛陀大战阎摩这一段，是不是与佛教故事中他七天七夜的精神之战完全一致？），从不同侧面对佛教精神的描述：

“我看着你的火焰，我称你作光明王。你像束缚我们一样束缚了他们，像释放我们一样将他们释放。你拥有赐予人信仰的力量。你就是自己宣称的那个人。”

在我个人看来，佛教的力量的确不在于承诺或规定，而在于束缚和解放，在于开启人不同追求与思考内省道路的自由性。在这一点上，作者的把握十分准确，就不赘述了。——而作者对佛教与科技的关系，反倒比东方很多学者走得更远，看得更透。颇有意思的是，《光明王》一书中对暗黑君主尼西提的设置，竟然和基督教捆绑在一起，暗示基督教军队的非道德性，这一点设定可谓十分大胆，大概和60年代西方相对大胆的反宗教风潮有关，换了现在，没准反倒是会通不过的。全书中的各种人物：梵天、湿婆、阿耆尼、毗湿奴、塔克、俱毗罗、拉特莉等笔画简洁而准确，也充满了逻辑和趣味（那些被尊称为创造者的神一旦被人格化和崇拜起来，是不是本身也类同于我们“原祖”故意留下的神话和压迫？人们对神的各种拜祭仪式，正好是理性主义者最怀疑的那个部分），其中对陀罗迦的描写尤为精彩：

“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换取自由。不过，我所拥有的只是力量——纯粹的力量，从本质上讲无法控制。更强大的力量可以压制它……。（关于诺言）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保证，证明我会信守诺言。”（之前佛陀说：“对于做交易的人来说，轻易发誓并非一种令人放心的品质。你太过强大，无法赋予他人控制你的能力。你不信神灵，不能以他们的名义起誓。你惟一尊重的就是赌债，但我们又无法在这里一赌输赢。”）

缺乏原则的陀罗迦与正义诚信的佛陀在争斗中出现了互相渗透的情况，在我看来，这是全书最富意味的重点之一。当不食人间烟火的佛陀受到陀罗迦附体，开始体验人类的执着贪念的同时，自由妄为的陀罗迦，也忽然感受到了“佛陀的诅咒”——负罪感，一度无法再体验彻底放纵的快乐。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结合（不知《浮士德》一书最后是不是同样的境界，抑或不是）。而在全书末尾，陀罗迦出于对力量本身的野心渴望，而几乎失去理智地（或许本来就缺乏理智）篡改了佛陀口信的原意，从而直接导致了尼西提的孤注一掷和最后毁灭，这一扭转神魔之战的重要一环，不知为何总让我隐隐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类人类曾有过的狂妄和自大——全书中作者不止一次地谈到书中所发生之事，也同样映射于人类的另一个时间维度和情节故事，如果有能力做考证和深入阅读的话，或许真的可以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

另外特别牛的一点在于，《光明王》一书本身用的是一种循环叙事，书的开头和结尾是完全相似的，同样是佛陀的涅槃和回归（advent, second coming,这些基督教词汇似乎也非常贴切），像生命和意识本身一样绵延不断，这正像一个舞蹈的开头和结尾形成一个圆环一样完整。这样的阅读体验本身也是充满宗教意味的，让人越读越希望重新再把书读一遍，以便深化自己对整个故事的理解和领悟——似乎很多细节本身也可能在第二次阅读中呈现不同形貌，例如佛陀对迦梨到底是不是真爱之类，这种开放式的循环文本，似乎本身也意味着光明王的故事、人类自我启发和进化的故事、征服与改造、叛逆与再生的故事本身是往返永复的，这仿佛正好象征了作者对佛教、对宇宙精神的本质理解：轮回之中对光明、进步的永恒向往，对人类和民主的基本信任和鼓励。

总的来说，这本书确实是非常光明、有味道的，如果把作者比喻成一位主动向西方介绍和传播佛教精神的义工的话，他所做的事，就是把佛教光明自由的精神本质（当然这里大刘也很准确地比喻其为普罗米修斯，一个更容易让西方理解的概念）与人类确实存在的“推进主义”潮流（个人猜测英文是Progressivism，又译作进步主义，待考）相结合。在这个高度上，人们再回头看，无论是僵化的神权分等级统治、无限制的自我放纵，还是军事化的无原则杀戮，都是让人反感的，都是佛法真正要斗争的对象。佛陀在此书中也确实做到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似乎是一个永远不满现状的革命者（60年代人们看到和期望的），这一切，都能反应出同一种思想在不同时代里的印记。

匆匆读完，未能细研，草写几笔，谨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