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性真相”——书评《快乐家庭：一个家庭悲喜剧》（Fun Home: A Family Tragicomic）

    这是一个回忆录，是一部漫画，是一个家庭故事，是一部哥特式的作品。这是一本名为《欢乐家庭》（Fun Home）的书，却以主人公Alison父亲之死作为故事真正的展开点。
    这是一个外表光鲜的家庭：做教师的父亲，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两个可爱的孩子。无论是家庭经济条件，还是家人关系，似乎都让邻居友人羡慕不已。可这在世人眼中博物馆般精雕细琢的家和在葬礼上被众人评价为“好人”（Good man）的父亲，在Alison的叙述中，缓缓开启了大门，把这个像“阿达姆家庭”一样哥特似扭曲的家庭关系真实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米兰•昆德拉说过：“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走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 可是奔走于尘世间的大多数人都不曾思考自己脚下迈出的每一个步伐。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我们理所当然生下来就应该喜欢异性，理所当然走进异性婚姻的殿堂，理所当然成为一个或者几个孩子的父母，理所当然按照世俗约定的条条框框选择我们一生之路，然后终老。如此的理所当然让我们排斥“异者”，排斥有着不同性取向的人，排斥选择“不同常规”之路的人。我们用一种委婉而决绝的方式逼迫他们选择他们的人生之路，试图把不同归于同类，然后理所当然忽视他们的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年幼的Alison在对自己父母奇特关系的不理解中成长。她奇怪于父亲着装打扮的过分关注；无法忍受父亲可以把她打扮的女孩子气；同父亲及不同的男子去度假，而原本应该参与家庭度假的母亲却从未出席……奇特的家庭关系与她经历过的与父亲有关的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件让她对父亲困惑不解。这个在一个家庭中举足轻重的角色因其怪异的行为方式让这个家庭陷入一种微妙甚至不美好的关系困境中。她曾怀疑父母感情，却见过父亲给母亲写的缠绵情书，一切陷入谜团，让人无法苛责，却更不能理解。
可当Alison逐渐成长，开始探索自己的性取向后，才逐渐明白——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性取向，在人的自我认定和人生之路的选择上是如何重要。Alison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确定了自己的女同性恋趋向。为了确认自己的这种新身份，她参与了各种同性社团活动，结交了同性恋朋友。在一个对同性恋较为包容的新时代，她与她的同性恋朋友们能够游行要求平权，能够集结成社互相认可鼓励交流，她甚至交上了同性女友，把内心情感的交流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延伸至肉体的交融，最后，她以一种坚定却平和的方式向家里出柜进行坦白。
    而Alison在 有意识地进行自我性取向探索和肯定的这条路上，逐渐明白了父亲这么多年所经历、挣扎的痛苦——同是同性恋的父亲，却在一个相比Alison年代更为恐同的时代在还未确认自己性取向的时候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他们的婚姻结合是这个时代约定俗成的习俗的产物，就如Alison和自己的兄弟的出生一样。可当父亲真正了解了自己同性性取向时，他无法再勇敢的选择属于自己的路。他陷入一种两难境地——家庭的责任以及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求。这种两难的矛盾让他深陷痛苦及各种麻烦，也最终导致了他怪异的家庭关系。而当女儿勇敢出柜后，他以一种恐慌同时释然的方式终于向女儿委婉地开了柜门，却也走向了自己的死亡。
    “我不是英雄”（“I am not a hero”）,父亲在给Alison出柜后给她的回信中这样委婉的写到。是的，他不是英雄。在那个恐同的社会文化环境下，已经年过三十才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父亲无法像堂吉诃德一样披上自己的盔甲骑上战马冲向风车与之作战，他只能躲在柜子之后寻求安稳并无奈地承担家庭责任，并且因内心真正的性需求而不得不偶尔偷偷摸摸寻求释放，而Alison年幼时同父亲和年轻男子的几次度假成了父亲能够满足自我快乐的少数途径之一。
    Alison的父亲以这种挣扎的方式被迫走在被选择的人生道路上。而如书中结尾Alison所说：“我猜想人若是一生都在隐藏自我的性真相，则会因长年累月的积累产生否定结果。性羞耻感本身就是一种死亡。”这或许是Alison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不是一个英雄，所以选择以死亡来结束这条违背自我愿望的人生之路。而幸运的是，即使是这样一个非英雄般的父亲，也用最深沉而宽广的父爱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接受并拥抱了自己出柜的女儿。
    Alison与父亲的关系在故事的结局中得到救赎，但却无法救赎已经死亡的父亲的灵魂。若是当世间之人都能够以最宽广的心胸包容同性、异性、双性、变型人，让所有平凡的人都能把自己的真实展开选择属于自己的每一步路时，或许这种应压抑产生的死亡也会逐渐被我们驱除，而真正幸福的家庭也会随之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