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与死亡的漂泊
纪德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我之前总是分不清他和萨德，直至看见他的书端端正正放在书店的本周推荐里，才意识到——大约和萨德侯爵不是同一个人吧？
在北京的万圣书园我买下了他的《违背道德的人》，不得不说，19世纪的违背道德在今天看来简直可称楷模，读完薄薄一册，从此更无印象，只觉得其人文笔、故事俱平淡。
直到后来我读《蒙马特遗书》，对邱妙津谜一样残缺又惊艳的爱欲与小半生怀了兴趣，便去读骆以军那本据称取材于此的小说《遣悲怀》——再到看见同名的这本书，便再次不犹豫地买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阅读能给我带来的巨大乐趣正在于此——好似交叉小径的花园，从一本书总会走到另一本书，然后兜兜转转，发觉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比如元稹在千百年前写下的"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后来就变成了骆以军的"华丽的自死。漫天繁星皆陨落。时间的法则被摒弃"，又变成纪德笔下对妻子梅徳琳那种奇异、扭曲、禁欲的爱情与婚姻生活的怀缅。书名原系Et Nunc Manet in Te，若要直译这句拉丁语诗文，大概是"如今在你的遗体里"的意思，意译成"遣悲怀"，一下蕴意全出，真是大手笔的妙译。如此，纪德竟与元稹发生了某种冥冥的联系。
文人的悼亡之辞总是显得可疑，元稹在发妻在世时即已纳妾，妻亡故后不久便续弦，却仍写着这样情意依依的句子。纪德一边写下"我对她的爱情支配着我整个的生命⋯⋯她的一滴眼泪比我幸福的汪洋更有分量"——与此同时他却是个几乎众所周知的同性恋，按照种种日记来看，他与妻子基本没有过性生活，但他又同时与朋友的女儿幽会生下一个私生女。
但纪德这个人不讨厌，他总是那么真挚，敏感的心灵承受着种种痛苦与不幸，聂华苓先生的译笔又格外动人，即便只是零零碎碎的日记，也忽然能读出纪德的好来。本来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物——"不忠的同性恋丈夫对妻子的爱情"，竟然确是真切可感的。不，或者已经不能说这是纯然的爱情，这是与纪德一生的痛苦与心灵上的创伤所血肉相连的一段感情。在心灵上，纪德无疑已将妻子梅德琳投影成替代的母亲，他对她也就只存有精神上的爱意。又或者说，对于纪德这样一个个人主义者来说，本来他的爱情就与他人无涉，他写：
"一种非凡的、无法餍足的被爱欲，我相信这就是主宰着我毕生，并驱策我写作的东西。"
出身中产家庭，终生毋须为稻粱谋的纪德，无疑所涉足的痛苦是纵深的，一直走进了心灵的黑暗之处。很难说是纪德式的痛苦，还是雨果式的痛苦更为博大而深刻，但阅读的乐趣无疑正在于此，它赋予了一个困居斗室之中的人以世界与心灵的无穷经验与无限可能性。
随书附录的除了悼亡日记以外，还有一个短篇小说《日尼薇》，我倒是喜欢这篇里头淡淡的女性主义味道。在这篇小说里，几个少女一直在探寻生活的意义，或者说，是作为女性的存在方式与意义。
“你不以为男人们对女性所献的殷勤本身就有点低贱？”
“是的，显出男人们的低贱。”
“而一个女人除了唤醒人的欲念，受人追求，当一个男人或好些男人的附属品以外，总还可以做出一点更有出息的事情来吧？”
读到这里，终于相信纪德对妻子的感情确然是平等而深挚的，而一切的不幸，大概从最初两人童年共同历经的不幸开始就已注定。不过说到底，谁又能说得清楚究竟爱情是什么呢？
也许如他自己所写，纪德一生都是个在无法餍足的爱欲与挣扎的痛苦彷徨的漂泊者——"我从来不能在生活中安定下来。总是歪歪斜斜的坐着，好像坐在椅把上，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离开。"
应当相信，他的漂泊是有意义的。
"我使自己成为漂泊者，为的是能和一切漂泊的事物相接触。"
爱欲与阅读，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正是一种永恒的漂泊吧。
在北京的万圣书园我买下了他的《违背道德的人》，不得不说，19世纪的违背道德在今天看来简直可称楷模，读完薄薄一册，从此更无印象，只觉得其人文笔、故事俱平淡。
直到后来我读《蒙马特遗书》，对邱妙津谜一样残缺又惊艳的爱欲与小半生怀了兴趣，便去读骆以军那本据称取材于此的小说《遣悲怀》——再到看见同名的这本书，便再次不犹豫地买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阅读能给我带来的巨大乐趣正在于此——好似交叉小径的花园，从一本书总会走到另一本书，然后兜兜转转，发觉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比如元稹在千百年前写下的"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后来就变成了骆以军的"华丽的自死。漫天繁星皆陨落。时间的法则被摒弃"，又变成纪德笔下对妻子梅徳琳那种奇异、扭曲、禁欲的爱情与婚姻生活的怀缅。书名原系Et Nunc Manet in Te，若要直译这句拉丁语诗文，大概是"如今在你的遗体里"的意思，意译成"遣悲怀"，一下蕴意全出，真是大手笔的妙译。如此，纪德竟与元稹发生了某种冥冥的联系。
文人的悼亡之辞总是显得可疑，元稹在发妻在世时即已纳妾，妻亡故后不久便续弦，却仍写着这样情意依依的句子。纪德一边写下"我对她的爱情支配着我整个的生命⋯⋯她的一滴眼泪比我幸福的汪洋更有分量"——与此同时他却是个几乎众所周知的同性恋，按照种种日记来看，他与妻子基本没有过性生活，但他又同时与朋友的女儿幽会生下一个私生女。
但纪德这个人不讨厌，他总是那么真挚，敏感的心灵承受着种种痛苦与不幸，聂华苓先生的译笔又格外动人，即便只是零零碎碎的日记，也忽然能读出纪德的好来。本来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物——"不忠的同性恋丈夫对妻子的爱情"，竟然确是真切可感的。不，或者已经不能说这是纯然的爱情，这是与纪德一生的痛苦与心灵上的创伤所血肉相连的一段感情。在心灵上，纪德无疑已将妻子梅德琳投影成替代的母亲，他对她也就只存有精神上的爱意。又或者说，对于纪德这样一个个人主义者来说，本来他的爱情就与他人无涉，他写：
"一种非凡的、无法餍足的被爱欲，我相信这就是主宰着我毕生，并驱策我写作的东西。"
出身中产家庭，终生毋须为稻粱谋的纪德，无疑所涉足的痛苦是纵深的，一直走进了心灵的黑暗之处。很难说是纪德式的痛苦，还是雨果式的痛苦更为博大而深刻，但阅读的乐趣无疑正在于此，它赋予了一个困居斗室之中的人以世界与心灵的无穷经验与无限可能性。
随书附录的除了悼亡日记以外，还有一个短篇小说《日尼薇》，我倒是喜欢这篇里头淡淡的女性主义味道。在这篇小说里，几个少女一直在探寻生活的意义，或者说，是作为女性的存在方式与意义。
“你不以为男人们对女性所献的殷勤本身就有点低贱？”
“是的，显出男人们的低贱。”
“而一个女人除了唤醒人的欲念，受人追求，当一个男人或好些男人的附属品以外，总还可以做出一点更有出息的事情来吧？”
读到这里，终于相信纪德对妻子的感情确然是平等而深挚的，而一切的不幸，大概从最初两人童年共同历经的不幸开始就已注定。不过说到底，谁又能说得清楚究竟爱情是什么呢？
也许如他自己所写，纪德一生都是个在无法餍足的爱欲与挣扎的痛苦彷徨的漂泊者——"我从来不能在生活中安定下来。总是歪歪斜斜的坐着，好像坐在椅把上，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离开。"
应当相信，他的漂泊是有意义的。
"我使自己成为漂泊者，为的是能和一切漂泊的事物相接触。"
爱欲与阅读，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正是一种永恒的漂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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