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的故事不普通
我总是疑心，门罗的故事，很多都取材自当地报纸的民生版，有时大概也可以叫做社会新闻，至少从唯一读过的门罗小说集《逃离》来看，我是这么感觉的。
比如《逃离》的原型也许是这样：郊外发现一具动物骸骨，经调查，疑似某某人家几年前走失的山羊，饲养山羊的是一对经营马场的夫妇，他们表示对山羊残骸一事毫不知情。再比如《机缘》：在一列从某地开往某地的火车上（下）发生了一幕惨剧，一位年龄不祥身份不明的男子被列车碾压身亡，经过初步调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据同坐该趟列车的乘客透露，男子死前似乎流露出了悲观厌世情绪。还有《激情》：某镇一名医生于某天晚上驾驶不当遭遇车祸不幸身亡，法医在其血液中测出高浓度的酒精含量。据死者家属透露，该医生因常年酗酒造成了严重的健康问题，目前正遵医嘱戒酒中。有目击者称，车祸当晚早些时候，曾见他与一名女子驾车驶往某方向。
等等，等等。
这样的猜测可能有根据，可能没有根据；可能适合其中一些，但不能一以概之，总之只是猜测。但是这猜测对我造成了影响：如果要把《逃离》中的每篇小说用几句话概括出来，我已经无法将这些事件从故事的“中心思想”中抽离出去，无法将它们挤压到“朱丽叶因一次意外事件认识了埃里克”（《机缘》）里的“意外事件”中，无法将他们用“劳莲被人错认作女儿最终误会澄清的故事”（《侵犯》）中“人”来替代，无法用“因认错双胞胎而与一段姻缘擦肩而过”（《播弄》）这种庸俗得近乎说笑的话语来轻描淡写地概括痛苦的一生。
因为这些事并非没有关系。在这些事件中，几个人失去了生命，几个人失去了女儿，很多人失去了感情，还有一个在经历突如其来的激情后突然失去了投注激情的对象，所有人也许都体会到了宿命感，和不可弥补的遗憾，也许心底在尖叫：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样的故事即便不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至少也是不普通的。不信我们环顾四周看看，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周围有多少人，曾经历过这些事中的一件，曾如此强烈地感受过这些情感中的一种呢？的确，生死、分离、错爱、不爱……这些是人生的主题，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要这样说，那么全部的文学都可以被概括为这些主题，而门罗会被当做契诃夫，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不可否认，门罗的故事言说的当然是人生，问题在于以怎样的方式。当她要言说因为机缘巧合男女终于走在了一起时，她可以有无限可能来安排“机缘”，可她偏偏设置了最困难的一种：一个人的死亡。当她要言说儿女怀疑亲情时，她非要安插一个前来认亲的固执的母亲。当她要言说亲情的复杂本质时，她必须塑造一个冷酷的女儿和一个神经质的母亲……当这些不寻常的前提被设置下后，她才展开讨论。仿佛只有将一切推至极限，将人置于极端状态，才能通过他们的应激反应，真正揭示出人的本性和生活的本质。她也许让别人想起了契诃夫，却让我想起了加缪，一提笔，便是：“今天，妈妈死了，或者是昨天，我不知道。”
但门罗不是加缪。门罗的人物不像加缪的人物那样充满英雄主义色彩。面对重大事件，加缪的人物们坚持将理性思考进行到底，门罗的人物们则常常表现出异常的软弱和残酷：逃离前心情激动写错了字；面对他人的死亡还在考虑自己的颜面问题；将失败的感情归咎于裙子的样式；明知母亲的衰弱也无法遏制苛刻的情绪……即便在“日常生活的断裂处”，人也没有像别人所期待的那样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浪子回头……没有这些浪漫的情绪，有的只是一些非理性、无意义的举动，看似荒诞，却也并非不合情合理。因为这些举动并不是门罗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来自她的观察，或许还有体验。这些举动让万千读者看到了自己，这大概是人们说门罗能够精确描述人性的原因吧。
门罗白白设置了那些极端的前提，生离死别这样的教育机会并没有令人物得到“净化”，人物始终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不能自拔，不是死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而是他们将他人或自己的不幸纳入到自己平庸的一生中。从这个意义上说，门罗的小说是“反悲剧”小说。这也是门罗与加缪的不同。当加缪设置某种前提时，他会将它贯彻到底，而门罗不是这样的。再离奇、再富有戏剧性的事件，到她的笔下，只能获得三两行最多三两页的叙述，随后很快被其他更为普通、更为琐碎的事件覆盖。哪怕像《法力》这种标题奇特、人物奇特的故事，最后都只能化成生老病死这种日常节奏。人物明知自己被牵扯到某个神秘事件中，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的命运可能得到改变，却只能听任生活洪流的摆布，糊里糊涂地就过完了无聊的一生。
这样的一生也许可以概括为“多少的阴差阳错都不足以改变命运无聊加无情的大方向”。这样的一生如果再用克制冷静的笔调叙述出来，就形成了耐心的读者都能体会到的一种巨大的绝望，而这种绝望并非只跟高纬度的寒冷有关。门罗的故事并没有多少“笑”，我知道这才是真相，但也的确不太愿意再读她。
比如《逃离》的原型也许是这样：郊外发现一具动物骸骨，经调查，疑似某某人家几年前走失的山羊，饲养山羊的是一对经营马场的夫妇，他们表示对山羊残骸一事毫不知情。再比如《机缘》：在一列从某地开往某地的火车上（下）发生了一幕惨剧，一位年龄不祥身份不明的男子被列车碾压身亡，经过初步调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据同坐该趟列车的乘客透露，男子死前似乎流露出了悲观厌世情绪。还有《激情》：某镇一名医生于某天晚上驾驶不当遭遇车祸不幸身亡，法医在其血液中测出高浓度的酒精含量。据死者家属透露，该医生因常年酗酒造成了严重的健康问题，目前正遵医嘱戒酒中。有目击者称，车祸当晚早些时候，曾见他与一名女子驾车驶往某方向。
等等，等等。
这样的猜测可能有根据，可能没有根据；可能适合其中一些，但不能一以概之，总之只是猜测。但是这猜测对我造成了影响：如果要把《逃离》中的每篇小说用几句话概括出来，我已经无法将这些事件从故事的“中心思想”中抽离出去，无法将它们挤压到“朱丽叶因一次意外事件认识了埃里克”（《机缘》）里的“意外事件”中，无法将他们用“劳莲被人错认作女儿最终误会澄清的故事”（《侵犯》）中“人”来替代，无法用“因认错双胞胎而与一段姻缘擦肩而过”（《播弄》）这种庸俗得近乎说笑的话语来轻描淡写地概括痛苦的一生。
因为这些事并非没有关系。在这些事件中，几个人失去了生命，几个人失去了女儿，很多人失去了感情，还有一个在经历突如其来的激情后突然失去了投注激情的对象，所有人也许都体会到了宿命感，和不可弥补的遗憾，也许心底在尖叫：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样的故事即便不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至少也是不普通的。不信我们环顾四周看看，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周围有多少人，曾经历过这些事中的一件，曾如此强烈地感受过这些情感中的一种呢？的确，生死、分离、错爱、不爱……这些是人生的主题，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要这样说，那么全部的文学都可以被概括为这些主题，而门罗会被当做契诃夫，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不可否认，门罗的故事言说的当然是人生，问题在于以怎样的方式。当她要言说因为机缘巧合男女终于走在了一起时，她可以有无限可能来安排“机缘”，可她偏偏设置了最困难的一种：一个人的死亡。当她要言说儿女怀疑亲情时，她非要安插一个前来认亲的固执的母亲。当她要言说亲情的复杂本质时，她必须塑造一个冷酷的女儿和一个神经质的母亲……当这些不寻常的前提被设置下后，她才展开讨论。仿佛只有将一切推至极限，将人置于极端状态，才能通过他们的应激反应，真正揭示出人的本性和生活的本质。她也许让别人想起了契诃夫，却让我想起了加缪，一提笔，便是：“今天，妈妈死了，或者是昨天，我不知道。”
但门罗不是加缪。门罗的人物不像加缪的人物那样充满英雄主义色彩。面对重大事件，加缪的人物们坚持将理性思考进行到底，门罗的人物们则常常表现出异常的软弱和残酷：逃离前心情激动写错了字；面对他人的死亡还在考虑自己的颜面问题；将失败的感情归咎于裙子的样式；明知母亲的衰弱也无法遏制苛刻的情绪……即便在“日常生活的断裂处”，人也没有像别人所期待的那样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浪子回头……没有这些浪漫的情绪，有的只是一些非理性、无意义的举动，看似荒诞，却也并非不合情合理。因为这些举动并不是门罗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来自她的观察，或许还有体验。这些举动让万千读者看到了自己，这大概是人们说门罗能够精确描述人性的原因吧。
门罗白白设置了那些极端的前提，生离死别这样的教育机会并没有令人物得到“净化”，人物始终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不能自拔，不是死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而是他们将他人或自己的不幸纳入到自己平庸的一生中。从这个意义上说，门罗的小说是“反悲剧”小说。这也是门罗与加缪的不同。当加缪设置某种前提时，他会将它贯彻到底，而门罗不是这样的。再离奇、再富有戏剧性的事件，到她的笔下，只能获得三两行最多三两页的叙述，随后很快被其他更为普通、更为琐碎的事件覆盖。哪怕像《法力》这种标题奇特、人物奇特的故事，最后都只能化成生老病死这种日常节奏。人物明知自己被牵扯到某个神秘事件中，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的命运可能得到改变，却只能听任生活洪流的摆布，糊里糊涂地就过完了无聊的一生。
这样的一生也许可以概括为“多少的阴差阳错都不足以改变命运无聊加无情的大方向”。这样的一生如果再用克制冷静的笔调叙述出来，就形成了耐心的读者都能体会到的一种巨大的绝望，而这种绝望并非只跟高纬度的寒冷有关。门罗的故事并没有多少“笑”，我知道这才是真相，但也的确不太愿意再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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