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人心理学与健康心理学
有一个笑话是说,精神病与神经病到底有什么不同?答案是,精神病人认为2+2=3,神经病人以为2+2=4,前者认为自己是对的,后者认为自己是错的。 这个笑话确实说出了一部分受到“神经症”症状困扰的“病人”病因所在,那就是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是对的”。这部分人在马斯洛看来,虽然具有和神经症看起来非常类似的症状,但这些人未必就是真正的神经症患者,他们有可能是心智健全的正常人。他们”也有罪恶感、焦虑、沮丧、自责、内心的矛盾和冲突。这些现象却并非源于神经症,然而今天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大多数心理学家)却无视这一事实,往往只根据以上现象就认为这些人不健康。”(第147页) 马斯洛不仅是一位研究临床心理疾病的心理治疗师,更是一位伟大的思想者。他更重要的研究对象是人类中那些精英式的人物。换句话说,他研究的重点不是“病人心理学”而是“伟人心理学”,他不但研究人为什么会“病态”,也研究人为什么会“优秀”。这经常被认为是“积极心理学”,但如果只从字面上,这种“积极”概念会被心灵鸡汤和廉价乐观所偷换和盗用,所以在真正阅读马斯洛之前,最好不要把马斯洛简单认为是一位“积极”的心理学家,虽然他的确是在从根本上去倡导一种更优秀、更完善的人格和自我实现。 人类精英不等于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完人”。马斯洛认为,人类的所有小缺点在人类精英身上多少也都能找到存在的影子,比如愚蠢、挥霍、粗心、乏味、令人气愤、浅薄的虚荣心、骄傲、发脾气、专注于自己的世界而忽略其他人的存在。——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他们为人类的文明和进步做出了真正的贡献,他们“十分罕见、凤毛麟角,也给人类的未来带来了希望”。 因此,即使是”伟大人物“,也带有普通人的一切毛病,他们是“人之子”而不是“神之子”。但与普通人不同的是,面对各种缺点,他们具有一种强大而不会带来自我崩溃的“自我反省”和“自我升华”能力,一种足以“反抗绝望”的精神内核和力量。他们的爱的能力、对他人的尊重、他们的创造能力,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的是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类全体都能变得更好的那种自觉行动,都是显而易见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仁慈也会让他们犯错误“,他们的过度怜悯会让他们自己透支和付出太多。他们的“自我“有可能会被消耗在对真正”神经症、不幸的人、令人厌恶的人、无赖、精神寄生者和变态者”的同情心和救赎里。由于不堪重负,他们可能会被他人的错误所拖垮,常常会做出令人心痛的自我牺牲甚至自我毁灭。 马斯洛说,”为了避免对人性的失望,我们必须放弃对人性的幻想“。对圣洁得毫无瑕疵的人性的“幻想”并不是一种美好理想的憧憬,因为这种对“完美”的幻想反而是一种人类进步和成长的阻力,会压抑人本来具有的潜能,反而体现了人类的集体幼稚和狭隘。 天才和疯子有几分相像,但疯子就是疯子,永远不可能是天才。伟大的人物会出现“文化适应性抵抗”或“适应性不良”的情况,因此他们往往都是一些伟大的孤独者。但这种“适应性抵抗”不同于真正的孤僻、变态、反社会和破坏型人格,而是往往成为文化内在的异质性和建设性力量,他们做出的贡献,会使人类文明在最终和长远意义上得到发展。 ------------------------------------- 附:鲁迅《战士与苍蝇》全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三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京报》附刊《民众文艺周刊》第十四号。作者在同年四月三日《京报副刊》发表的《这是这么一个意思》中对本文曾有说明:“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见《集外集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