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子的傲娇
我一直困惑一个问题:李渔和袁枚,哪一个更算得上“风流”这个称谓。如果同时追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谁会成功?两人习性相近,年代也相近,但亦不是完全没有分别。记得袁枚好像在他《随园食单》里发过李渔的牢骚,大意就是“按他那个做法煮出来的东西还敢说好吃?”——或许是我的记忆夸张了,但按着他们二位的写法,这些烹饪方法我觉得看起来都很美味啊……好吧,就好像紫式部不待见清少纳言一样,袁枚那年头肯定没少被人拿来跟李渔比较,文人相轻,这也是好理解的事情。 我虽然见识不多,但内心客观一点看来,若论风流,恐怕还是袁大才子更胜一筹。李渔一生,不知为何,读来总有点迫不得已的风尘无奈味道。然而,客观归客观,大约是因为袁枚口口声声扬言大观园就是他家随园的缘故,我从一开始就总有点不太待见他。李渔呢,不止一次自称“园小如芥子”,所以后来才有《芥子园画谱》。有见识的人,自嘲总比自吹自擂更来得叫人觉得可爱些。 个人对吃没有什么兴趣,绘画音律,也都只是三脚猫工夫。但《种植部》里的内容,早早便在各色花木书籍里读到过,《水仙》一卷,使我印象极其深刻。矫情地说,李渔的花木审美颇有点不入流的地方,但与我又非常一致;因而读完,更加喜欢。 他写桃花,深谙桃花天真烂漫、自然初心之好,“你们这些大张旗鼓去赏花的傻缺,真以为这样就能看到桃花的好处?我才不相信呢。”非为这文人墨客口中的红颜薄命之花翻案;写兰花,“兰生幽谷,无人自芳——如果真的没人知道,那这话是怎么流传出来的?”简直是直接打孔老夫子的脸;写蜡梅与玫瑰,“人人都说过犹不及,可是它们生来如此,宿命里就是一往而深的性格。那何必强求要作中庸之道呢?”这一下戳中的就不只是卫道士了,更加大快人心。 他还写,如何在芭蕉上题诗,写到没地方了,一股雨水泼下来,帮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有如天助;专门设置两个房间,一个摆着兰花,一个不摆,在兰花的房间里呆久了,感觉不到香气了,就跑到没兰花的房间里“换气”,然后再跑进去,于是又觉盈香满室……间或还傲娇一下:“真是的,这可是我酝酿好久才得出来的方子,居然就这样透露给你们了,这下大家都知道啦。”看得人实在忍俊不禁。 这年头,好多人都说:日子太长,找伴侣势必要找一个有趣的人。什么是有趣呢,想来想去,觉得李渔就很有趣。不是陶潜那种躲在深山里,一边云淡风轻一边捉襟见肘的有趣;也不完全是沈复那种小日子安稳静好的有趣;他的风气里,带着点狷介,带着点疏离,带着点孩子气的自得其乐,也带着点沉浮于世间各色阅历的烟火气。我总觉得做人就该这样比较好,看起来混沌,实际上纯粹得很。还不是嘴上说说,心里念念的纯粹——且看他做菜,看他“买命”食蟹,看他临窗写芭蕉,都好像能觉察到一颗赤子之心,虽也有诸多瑕疵和不及之处,叫今天的我们看来不敢苟同,但对于一个傲娇系的大才子,也不像白居易那样祸害什么人的,还有什么更多要求呢?我等凡夫俗子,应该是已经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