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

作为一部政治人类学教科书，《权力及其伪装》为政治人类学的理论转向勾勒出一幅富有深度的图景。第一章“政治的定位：今天的政治人类学”首先描绘了探索这幅图景的主要路径：新的政治人类学必须以更激进的方式寻求把地方与全球联系在一起，从人类学与历史学的角度反思西方社会的政治制度与实践的独特性和对全球发展的不同影响。格莱德希尔力图重构政治人类学的努力显然是当代政治人类学研究框架和重心不断变化的学术潮流中的一种积极探索，那些变化包括了民族志工作的重心从非洲向亚洲和拉美地区的转移、从对共同性的执著到对特殊性的兴趣、从对结构的关注走向对过程的关注、从稳定对保持秩序的重要性转向看到冲突与稳定的相互关系等等。这种变化一方面来自于人类学研究对政治领域的关注度不断加强和深化，另一方面来自于政治人类学自身的研究反思，格莱德希尔的这本著作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把来自这两方面的学术演变以富有理论深度和实证力量的方式呈现出来。但是，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一本属于学科的入门教科书性质的著述，是否也意味着政治人类学仍然处于学科基本建构的发展过程中？是否说明了政治人类学的整体分析框架、概念和系统的研究方法等等仍然是有待整合与表述？


     在最后一章，他把问题说得更为明确：“西方的想象总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假想的基础之上，那就是，所有的人类都能够从允许西方施展支配的过程中获益，后者借用民主、资本主义、工业化、科学以及理性主义的想象来强化其支配。”（第 327 页）那么，对热衷以“国情论”作为“拒绝论”的基础的人来说，这种说法似乎是提供了某种支持。但是，政治人类学研究意义上的对地方经验的关注，实际上完全不意味着对现代政治文明的共同性的拒绝；恰好相反的是，它力图强调的是各种地方经验都是现代性的共同经验的一部分。格莱德希尔反复强调整本书的核心问题是对人类学的去殖民化，以及保持批判的自我意识。而且对于我们来说看得更为清楚的是，正是在去殖民化的学术反思之中，才更有利于我们在人类政治的共同价值与经验的观照下，越来越认识到国情与地方经验的最本质性的问题。


    在全书各章中充满了极为丰富的政治人类学田野资料，但是如果缺乏相应的背景知识，也难以准确地理解这些个案的真实意义。总体上不难明白的是，人类学研究提供的观察和解释可以使政治研究学者和社会运动的参与者获得教益。比如，在第五章“后殖民的国家：历史的遗产和现代性的压力”中，我们看到在“官方国家”的权力外表之下，存在着种种形式的权力关系，可以看到民间力量的壮大将如何有可能对抗官方的精英力量，也看到了开始充满着内部权力竞争的精英力量如何转向底层动员来获得支持的力量。在论述到拉丁美洲的民主化运动的时候，格莱德希尔指出确切地认识到拉丁美洲政治的民主化转变和在这过程中的权力关系的复杂性，都是同样重要的。在巴西、墨西哥等国家的个案分析中，我们看到了在政党体制、寡头家族利益之外不断壮大的民间团体和社会运动，它们在促进选举民主、尊重人权、呼唤责任政治、重塑社会正义与公平等方面作出了卓有成效的贡献。因此作者强调持续不断地关注墨西哥的民主开放进程是很有必要的，其理由既有对权力核心在新形势中的资本与权力运作的关注，也有对民主反对派内部的意识形态分离的关注。这些经验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关于书名中的“权力及其伪装”这个命题，作者并没有提出清晰的表述解释（即便它是全书的最后一个小标题），我们不妨把它既理解为对在学科语言中伪装起来的西方权力的一种警惕，同时也理解为人类学对揭去政治生活中权力的种种伪装所作出的贡献——权力的伪装似乎是无处不在的，无论是以政治或学术的名义，人类学家和人们都应该有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