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新著出版之后
木南
说实话,朱涛这本书让我看得又气又服,气的是,原本在心目中很“高大”的梁先生在书里被时代“蹂躏”成一个“拼命向前”的俗人;服的是,朱涛对资料的爬疏和推演,细密严谨,不愧是在美国接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学者。但是,我和夏铸九老师的感觉一致:“朱涛,你不是很懂梁先生。”当然,我们都不可能真懂,最多在某个点上窥视到梁先生的一丝心思。
这本书在出之前,我就在等。至于在“理想国”的发布会上朱涛出现的“表达失误”,我反而比较能理解,不觉得这有什么,尽管梁先生在我心中占据了一个极为尊重的地位。恰恰是因为“尊重”,我希望能有更深入和更专业的人来研究先生的成就,而不是一味搁置在一个模糊的背景里。后来看到王军老师在博客里急急的回应, 倒觉得过于较真了。一个年轻学者有了新的研究,难免语言表达会过度。我看过当日的视频,其实,前后听下来,没觉得太突兀,朱涛的用意只是想表明,我们现在把梁林先生推到了一个不可置疑的位置,有必要审慎对待他们的研究。这点我是完全认同的,言语过激并不为过。
回到朱涛的新书。这本书我翻了一大半,当书里直接称呼“梁”,然后也直接称呼“毛”的时候,我笑了,这种语气,分明有丝“得其心意”的感觉。称呼了这么多年梁先生,突然间,读到这样的语气,让人不舒服。其实倒也无妨,只是处处这样表达,未免让人心里疑其有刻薄之嫌。
书中很多观点还是让人极其心服的,比如伊东忠太的研究对梁先生的影响,以及梁林先生的独创之处 ;对于四九年前梁林先生急欲打破西方固有之成见,而决心建立一个较为独立的中国建筑史的梳理也极为透彻 ;以我的了解程度而言,对世界建筑体系转变的研究也是我较为欣赏的。
我之所以说“朱涛不懂梁先生”,针对的是他通过“检讨书”来分析梁先生的动机 ,进而探究五零年代“新中国建筑运动”的可行性。虽然,一份份的检讨书看起来“言语恳切,情真意深”,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个年代对于人的内外摧残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在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很难说,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和他“真实的动机”能有多少关联。用这些材料需要强大的过滤和穿透能力,看到这些文字背后那种连“检讨者”本人都可能无法自控和自知的表达。这种分析有时候会摇摆到一个相反的层面上去 。
这是第一个“不懂”。
“梁一方面展示出他紧跟时代潮流的热情和敏感度,以及随形势灵活转向的政治应变能力。” 这样的句子让人读着极不舒服,言语之间透露着很浓的“奚落”语气。作为学者,固然不可以迎合研究对象,但是也不能过分表露这样不够敬重的情绪。“懂人”者自然应当拿捏这其中的分寸。而且,正是这样的话,让我比较怀疑朱涛对于梁先生的研究,从感性层面上能贴近几分?
这是第二个“不懂”。
第四章有一部分,说到梁先生的“词汇”和“文法”。朱涛说:“梁的‘文法-语汇论’和‘可译论’是一个泛泛的用来帮助读解建筑形式的语言学类比,并非什么独创、完备的建筑理论。” 这里,我更欣赏丁垚老师的评价,“梁思成所做的工作,乃是将西方的建筑学理论,应用于中国建筑的工作,并探求其共时性层面的一般规律,这也正是中国建筑对人类知识体系的贡献。” 这种语言上的独创,绝非易事,如何才能把东西方的知识体系糅合在一起,不仅需要才识,还需要胆识,作为“开篇”第一人,梁先生所代表的意义,怎么高评亦不为过。朱涛的研究似乎侧重了浅层的表达,而轻视了语言体系的变化带来的相当深刻的观念变化,以至中国未来的建筑体系都依赖于此而不做二选。
这该算第三不懂。
不过,这本书带来的争论却是很好的,希望不要停留在“是与不是”的阶段,而是更完整的去了解梁先生的史学成就和意义。尤其是面对今天“疯狂的建筑比赛”更应该注入现实关怀:如何把这个断裂的过程接续起来,让中国的土地上不再是世界建筑师的“实验场”?
草草说说自己的这些零散的观点,有些表达亦属过线。自己本非建筑专业出身,所述难免多有妄语。见谅。
木南
二零一四年三月三日晚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