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山河閱讀筆記
讀顧頡剛先生《人間山河》隨筆,內有讀書行路,民間民風,文史藝林等章節。
顧頡剛(1893-1980),歷史學家,民俗學家,現代古史辨學派創始人,中國歷史地理學和民俗學的開創者。
顧先生研究孟姜女故事,將傳說作為歷史資料進行分析,對其產生傳播及變異狀況進行精細系統的考證。有人問他實在的孟姜女的事情是怎樣的?顧回答道:“實在的孟姜女的事情,我是一無所知,但我也不想知道。這除了掘開真正的孟姜女的墳墓,而墳墓裏恰巧有一部她的事跡的記載之外,是做不到的。就是做到,這件事也盡於她的一身,是最簡單不過的,也沒有什麽趣味。現在我們所要研究的,乃是這件故事的如何變化。這變化的樣子就很好看了:有的是因為古代流傳下來的話失真而變的,有的是因當代的時事反應而變的,有的是因為地方的特有性而變的,有的是因人民的想象而變的,有的是因文人學士的改竄而變的,這裏面的問題就多不可數,牽涉的是全部的歷史了。我們要在全的歷史之中選出這一件故事的變化的痕跡與原因,這是一件及困難的事情,但也是一件及有趣味的事情”。顧說“我的工作,無論用新式的話說為分析,歸納,分類,比較,科學方法,或者用舊式的話說為考據,思辨,博貫,綜合,實事求是,我總是這一個態度”。
顧頡剛懷疑古史,考辨古書,提出層累地造成中國的古史觀,引發了中國近代的古史辨運動。余英時指“顧先生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之說之所以能在中國史學界發生革命性的震蕩,主要就是因為它第一次體現了現代史學的觀念”。在古史辨自序中,顧寫道:進了大學,讀名學教科書,知道唯有用歸納的方法可以增進新知;又知道科學的基礎完全建設於假設上,只要從假設去尋求證據,更從證據去修改假設,日益演進,自可日益近真。後來聽了適之先生的課,知道研究歷史的方法在於尋求一件事清的前後左右關系,不把它看做突然出現的。“我將用盡我的力量於掙紮奮鬥之中,為後來人開出一條大道”。
辛未訪古日記一文, “更言先民之遺產,或建築之偉,或雕刻之細,或日用器皿之制造,或文字圖畫之記錄,莫不使人見之驚心動魄,嘆祖宗貽我之厚如此,拜倒於其下。何意此二三十年中竟受急劇之破壞,及我之身將淪胥以鋪”。“主軍政者方假破除迷信之名以行其聚斂掊克之術,而一二千年之古剎古物不為黃巢李闖及遼金胡元所椎毀者乃悉銷散於民國”。讀之,對照今日,主政者假改善民生增加GDP之名則更為變本加厲也。
文章野有死麕就第三章“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展開論述,參與者有胡適,俞平伯,錢玄同等人,其中就“帨”字研究引文摘章,頗有趣味。
顧寫朝山進香,上海的小戲等文,有感於空閒人太多,顧說:我要改變這種狀況,所以屢屢就耳聞目擊的東西寫些出來,希望大家看了知道環繞在我身左右的沒有不是學問,沒有不可做細密的研究的,正不必他進了研究院才是學問。“我的堅強的誌願,是要在學術上打破許多貴賤尊卑的勢利的成見。大家看,同是情歌一類的東西,放在詩經裏就崇拜為聖道王功,放在楚辭裏就贊嘆為騷人逸興,從敦煌石室裏拿出來的就驚詫為珍品秘玩,而在當世的歌伎口中唱出來的便鄙薄為淫詞穢語,以為不足以亂搢紳之目而汗文士之耳。這種的勢利的成見實在太可鄙了!他不被打到時,學術是絕沒有發展的希望的”。
顧讀“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疑惑其失明如何能著七萬數千言之國語與十九萬余言之左傳,遂詳加考證,得出左丘能成國語之宏制,其不失明無疑義。“所以謂之失明者,蓋瞽與史其事常通,其文亦多印合,而瞽史一名習數人口,故言而用之。流俗不察,乃若瞽人竟可以作史者”。行文謹嚴,順理成章,令人信服。
司馬談作史一文,“夫遷之作史始於改歷,七年而遭李陵之禍,越四年報任安書時已雲‘凡百三十篇’,亦如此之驚天人通古今之空前著作,在當時物質條件限制之下,又為私史,撰於公余,十年既成,無乃太速?知其父作之於先,遷特增損其成稿,並補入元豐以後事,即可曉其易於畢工之故”。其後班固襲彪史以成漢書,又半錄史記,而潛精積思至二十余年,尤未能完,賴其妹昭補撰而成書。“遷之因談,諒亦類是,特其才氣博大,不屑多修飾,又晚遇屯,務求急就,故其竣工僅半固之年爾”。引用大量事實文獻證明“而史記之作,遷遂不得專美,凡言吾國之大史學家與大文學家者,必更增一人焉曰司馬談”。顧頡剛日記中對此文評價:雖是一短文,而謹嚴精湛,可置於《觀堂集林》中而無愧。
錢穆的師友雜記中提到顧頡剛讀《先秦諸子系年》一文後曰:“君似不宜長在中學教國文,宜去大學教歷史”。顧在日記中寫道:賓四諸子系年做得非常精煉,民國以來戰國史第一部著作也。讀之羨甚,安得我亦有此一部書耶?遂薦其去中山大學。後錢穆在顧頡剛主持的燕京學報發表《劉向歆父子年譜》一文,“然此文不啻特與頡剛爭議,頡剛不介意,既刊余文,又特推薦余至燕京任教。此種胸懷,尤為余特所欣賞。固非專為余私人之感知遇而已”。
此書去年四月購於廈門光合作用書店,未幾便聽聞光合作用書店經營慘淡已然關閉,想起手中的購書卡還有二百多塊,讓阿專前去詢問,說是已經人去樓空,阿專同學憤憤然踢門兩腳方罷。
又及: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朱維錚先生於2012年3月10日去世,朱先生曾寫過顧頡剛銘“九鼎”及顧頡剛改日記等文引發爭論,今也駕鶴歸去。一嘆。
2012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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