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你面对的所有矛盾

活到这个年纪，似乎可以在比自己年纪稍小的朋友亲戚面前吹吹牛皮，谈起当年过往，既不希望他们重复自己的错误，也顺带着炫耀以前成绩的意思。记得我之前说过一句话：“年轻时要克制向别人炫耀的冲动，年老时要克制向别人说教的冲动。”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恰好陷在这两种状态之中，两种错误都偶尔有犯。好歹在职场混了几年，对工作这种东西多少也有些感悟，又恰在此时阅读了横山秀夫的《64》，正好也在此一并写下来——许久不动笔写书评，一半是因为觉得少年时的那种激情大抵在之前都写得差不多了，另一半是因为自己逐渐在远离网络，投入现实生活中，自然也就懒得在网络上发言写文了。
横山秀夫的书，大抵是警察职场小说，作为一名推理小说爱好者，接触横山秀夫，一开始是冲着推理去看的。但在看了《半自白》、《超越极限》等几本书之后，基本上关于这位作家的认识偏差就已经纠正过来了。横山笔下的案件绝对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但多少会有些古怪。诸如《半自白》中沉默的犯人和心照不宣的协助者，《阴暗的季节》里面莫名其妙的行车路线……从古怪入手，慢慢解开谜团。横山秀夫并不擅长写谜团的复杂度，反而更看重谜团周围的人无可奈何被卷入其中的状态，谜团只是多米诺骨牌的开始而已。
那么《64》这本书，一开始似乎和破案这种事情完全不沾边，的确没有谜团。主角三上刚登场的时候，只是D县警察本部充满忧愁的广报官，于公于私都面临着不少矛盾：一方面觉得广报官这份工作夹在警察和媒体中间，两头不讨好；另一方面女儿离家出走，一直都没有消息。这是所有职场人士都可能预料到的职场困境，在职场做事，团队合作非常重要，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但问题在于，虽然每个螺丝钉都必不可少，但每个人做的事情总有轻重之分。相对边缘化的工作大概就是三上刚开始的真实想法。他一开始是从刑事部调过来的，但就是担心自己在警察部门里面被边缘化，所以才想调回刑事部。但是好巧不巧，广报官这份工作可说是费力不讨好，媒体记者很难缠，其它警察也不理解广报官的工作，《64》一开始用了几十页来絮叨三上的个人矛盾。
其实对三上的心态，我个人在职场待了两三年之后，也深有体会。这个社会太焦虑，好像没有什么工作可以让人安稳做一辈子，在团队里面做事，必须不断衡量自己的知识、人脉积累，一边做一边想退路在哪里，既害怕工作太累，又害怕只做边缘化的工作以后混不下去，学不到什么安身立命的根本，以后只有被淘汰的命运。每个人都想自己变得重要，但对一个团队来说，却尽量要避免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生活真的很微妙，但就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中，三上开始艰难前行。
等一下，说到这里，好像这本书中并没有所谓的“谜团”存在——不，不是没有，只是一开始你意识不到而已。工作当中可以预见的困难，这算不上推理小说中的谜团，而人事调动、同僚排挤、伙伴反目这些事情，那不都是工作当中司空见惯的么？这样的生活没有谜团，我是说，没有那种你想要不顾一切去探究清楚的谜团，因为从一开始就大概能猜到结局是什么样子，查与不查也就那个样，工作并不需要赌上所有力量。
如果只是这样写的话，那《64》就根本用不着洋洋洒洒花这么多篇幅了，本书前面80%的内容，其实只值四星而已，顶多算是一本不错的警察职场小说——大概只是以三上视角吐槽自己家庭和工作中遇到的所有矛盾而已。人到中年，在职场也待了十几二十年，大概所有的热血，都已经化为腐朽了吧。但是横山的厉害之处在于，在最后的20%，他硬是用昭和六十四年的绑架案，将整本书化腐朽为神奇，而因为这件案子而引爆的“炸弹”，也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所以看完后回过头来想想，前面80%的铺垫是非常必要的，以三上的视角为明线，以绑架案为暗线，将上至警视厅，下至D县警察本部所有警察，周边还包括媒体记者的职业状态都囊括其中，构成了职场生态的全景图，所以这本书应该是横山结构最完整的集大成之作。
也许是因为描写太过真实，所以这本书实际上充斥着职场生涯中常见的无力感，妥协和交易才是生活的常态么？面对那么多矛盾，虽然自己还能有希望，但最后的结局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只是自己还在工作，就觉得应该做下去，仅此而已。
如果说《半自白》是有力而真实的人生，那么《64》，是无力而真实的人生。用一笔入魂的短篇小说写法来写长篇小说，又能如此缜密地将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于是主人公三上踏出的每一步，实际上都在拷问他自己的灵魂。